【第109章 滿堂男醫皆羞愧,蘇錦一語罵醒太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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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太醫那擲地有聲的質問在議事廳內久久迴盪,宛如一塊巨石砸向了太醫院百年來的陳規舊律。
周圍那些原本還有些搖擺不定的老醫官們,在這番言辭的煽動下紛紛露出讚同的神色,看向蘇錦的目光中多了一層厚厚的防備與排斥。
蘇錦靜靜地坐在主位上,那件緋色官袍在這群多著青綠色常服的醫官中顯得極為惹眼。
她並冇有立刻發作,更冇有展現出任何被頂撞後的惱怒。
她隻是以一種極其平和的姿態將手邊的脈案一本本整理整齊,這從容的舉動無形中化解了廳內劍拔弩張的氣氛。
待到眾人的竊竊私語漸漸平息,蘇錦這才緩緩站起身繞過寬大的書案,走到劉太醫的麵前。
“劉院判說‘法不輕傳’,說這醫術是太醫院的立命之本。”
蘇錦的聲音清亮,語調舒緩,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奇異力量。
“本官十分理解諸位大人的顧慮,各位在醫道上浸淫數十載,每一張方子都是心血的結晶。”
“讓你們拿出來與外人分享,確實如同割肉一般艱難。”
劉太醫見蘇錦語氣軟和,以為她被自己搬出的祖宗規矩鎮住了,便揚起下巴硬氣地迴應道。
“院使大人既然明白這個道理便該向陛下陳明利害,收回成命。”
“這藥方編撰之事,斷斷不可行。”
蘇錦輕輕搖了搖頭,她的目光越過劉太醫,平穩地掃視著在場的每一位醫官,隨後語氣逐漸變得堅定且極具穿透力。
“可劉院判是否想過,咱們太醫院的立命之本究竟是藏在櫃子裡的幾張發黃的紙,還是咱們救死扶傷、懸壺濟世的這顆醫者仁心?”
蘇錦的步伐在廳內緩慢移動:“醫道無疆界。若是大明的幾張方子,能在千裡之外的異國他鄉救下一個因為腹瀉而險些喪命的稚童。”
“這在佛家看來是無量功德,在朝堂看來更是彰顯大明仁道的天威。”
一位稍顯年輕的太醫忍不住插嘴道:“可劉老剛纔說得明白,若是他們用這些方子救了士兵,反過來攻打大明呢?”
蘇錦直視著那個年輕太醫,聲音提高了幾分,開始進行毫無破綻的駁斥。
“諸位覺得,能決定一場戰事勝負的是幾碗治頭疼腦熱的湯藥,還是大明火器營的鳥銃和神機營的鐵騎?”
蘇錦反問得極其犀利:“更何況,本官要諸位整理的《大明惠民藥方》全是應對尋常百姓外感風寒、脾胃虛弱、簡單外傷的基礎良方。”
“這些方子,就算流傳到外邦也隻會讓他們感念大明的恩德。”
“那些關乎皇家隱秘、斷骨續筋的核心絕密,本官何時說過要編印出去?”
這番話如同當頭棒喝,讓剛纔還在附和劉太醫的幾個人陷入了沉思。
是啊,隻是基礎的惠民方子,確實談不上什麼資敵。
蘇錦見眾人神色有所鬆動,立刻丟擲了最切中他們痛處的事實。
“再者說,劉院判口口聲聲說怕太醫院的根基送了人。
那你們可曾想過,太醫院現在的藥庫裡還剩下多少能治疑難雜症的珍稀好藥?”
蘇錦走到劉太醫身邊,語氣變得極其鄭重。
“這幾個月京城陰雨連綿,犯了風濕骨痛的老臣有多少?
太醫院拿不出足夠的沉香和番紅花,隻能用尋常的草藥代替,療效大打折扣,惹得多少勳貴指著太醫院的牌匾破口大罵!”
蘇錦轉身麵向所有人,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激盪:“咱們用這些基礎的醫理方子,去換取他們滿船的高麗蔘、番紅花和占城犀角。”
“有了這些藥材,你們開方子的時候纔不用畏首畏尾,才能真正藥到病除!”
“這叫互利共贏,用咱們的幾張紙,換他們實打實的救命好藥來救咱們大明的軍民,這怎麼能說是把根基送人?”
“這分明是為太醫院、為大明百姓謀取了一條綿延百年的活路!”
這筆極其直白且充滿誘惑力的賬算下來,議事廳裡的氣氛徹底轉變了。
那些老醫官們互相看著彼此,眼中原本的抗拒逐漸被一種豁然開朗的明光所取代。
他們行醫半輩子,最痛苦的莫過於“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明明知道用什麼藥能治好,藥房裡卻冇有。
如果真的能用方子換來源源不斷的名貴藥材,那對於每一個大夫來說都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劉太醫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他看著蘇錦,固執的背影終於有了一點點的彎曲。
但他仍有些拉不下臉麵,囁嚅著說道:“話雖如此,可要讓老朽把家裡祖傳平時捨不得示人的方子拿出來,老朽這心裡總是有些對不住列祖列宗。”
蘇錦看著劉太醫,並冇有繼續用大道理逼迫他。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書案前,從寬大的袖口中拿出一個極其精緻的紫檀木小盒。
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木盒開啟,裡麵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幾張散發著淡淡墨香的絹紙。
“既然諸位都有難處,那本官便不強求諸位先拿出壓箱底的寶貝。”
蘇錦將那幾張絹紙一張張鋪陳在書案上,語氣平靜卻充滿了無法估量的分量。
“這是本官耗費數年心血,結合古方與自身醫理,推演出來的三張藥方。
“第一張,便是治療婦人血崩極有奇效的‘番紅花安神湯’。”
“第二張,是針對外傷感染髮熱的‘白虎清創散’。”
“ 這第三張,則是能夠緩解中風之兆的‘沉香通絡丸’。”
蘇錦雙手撐在桌案上,目光極其誠懇地看著在場的每一位醫官:“這三張方子,本官不藏私。”
“今日便將它們作為《大明惠民藥方》的首卷篇目,徹底公開,印製成冊。”
這一下,整個議事廳徹底沸騰了。
那三張方子的名頭,在座的醫官們或多或少都有所耳聞,那是在宮廷裡救過貴人命的絕頂秘方。
蘇錦作為一個剛剛執掌太醫院的年輕女官,竟然能夠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將自己最寶貴的心血拿出來與天下人、甚至外邦人分享。
這種完全冇有門戶之見、真正胸懷天下的醫者大局觀,猶如一輪烈日瞬間將那些老醫官心中的那點小九九烤得融化殆儘。
劉太醫看著那幾張絹紙,眼眶變得有些發紅。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整理好衣冠走到書案前,對著蘇錦深深地鞠了一躬。
“蘇院使高義,老朽這把年紀,當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劉太醫直起腰,臉上的固執被一種徹底的心悅誠服所取代。
“連院使大人都能有如此博大的胸襟,老朽若是再守著那幾張破紙還算什麼醫者。
大人放心,老朽家中有一張專門治療小兒夜啼和濕疹的方子,療效極好。”
“老朽今日回去便默寫下來,明日一早便呈交到文書房!”
“下官也有一張調理脾胃的良方,明日一同上交!”
“還有我,我那張治療凍瘡的膏藥方子,正好適合給那些苦寒之地的藩國!”
一時間,議事廳內群情激奮。
那些曾經敝帚自珍的老太醫們,在蘇錦以身作則的感召下紛紛慷慨解囊,將太醫院的凝聚力推向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頂峰。
曆經三個月的日夜編纂與反覆核校,一本厚重且圖文並茂的《大明惠民藥方》終於在太醫院落筆成書。
禮部尚書帶著這本承載著大明仁德與醫學結晶的钜著,以及隨船護送的大量當歸、黃芪等藥材,浩浩蕩蕩地踏上了出使各藩屬國的航程。
光陰流轉,大半年的時間在忙碌的太醫院日常中悄然劃過。
隨著南風的吹起,好訊息接連不斷地傳回京城。
那些藩屬國在收到大明的醫書與藥材後,無不被天朝的慷慨所折服。
他們不僅欣然接受了用本地藥材朝貢的新規矩,更是將大明的皇帝奉若神明。
這一日,天清氣朗。
蘇錦帶著林風和幾名精乾的醫官,站在江浙定海港的碼頭上。
海風吹拂著他們的官袍,帶來鹹濕的氣息。
在他們的視線儘頭,幾艘吃水極深、掛著藩屬國旗幟的龐大福船正在水師的護航下緩慢地駛入港灣。
那是第一批滿載著海外名貴藥材的朝貢船隊,碼頭上站滿了負責交接的官員和水師將士。
當粗大的纜繩被固定在木樁上,沉重的船板搭下一箱箱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貨物被力夫們哼哧哼哧地抬了下來,整齊地堆放在寬闊的空地上。
蘇錦看著那些數量龐大的木箱,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
太醫院藥材匱乏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
她揮了揮手,示意林風上前。
“把第一批搬下來的箱子開啟,讓咱們的醫官按品類造冊入庫。”
“小心些,這些可都是金貴物件。”
蘇錦吩咐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輕快。
林風答應一聲,帶著幾個醫官拿著鐵撬棍,走到幾個貼著高麗國封條的大木箱前,用力撬開了蓋子。
隨著油布被掀開,一股極其濃烈的藥材氣味撲麵而來。
然而過了一會,林風在原本滿含期待的臉龐卻瞬間變了顏色。
他急忙轉過身快步跑到蘇錦麵前,神情變得十分焦急與慌張。
“院使大人!事情不對勁。”
林風壓低聲音,指著那些敞開的箱子,語氣中滿是驚懼。
“那些高麗蔘不知道是不是路上受了潮氣,有不少上麵長了厚厚的一層綠毛,甚至還有蟲蛀的痕跡。”
“還有那邊幾箱從南洋運來的黑乎乎的樹皮和根莖,咱們隨行的幾個老醫官湊過去看了半天,翻遍了醫書竟然冇有一個人能認得出來那些到底是什麼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