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既是救命恩典，也是大國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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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對朱元璋那滿含顧慮與審視的目光，蘇錦並冇有表現出任何的侷促。
她迎著帝王的視線神情平和，語氣中透著一股成竹在胸的安定。
“陛下，臣既然敢提出這藥材朝貢的法子，自然不會讓陛下背上強索外邦、有損天威的惡名。”
蘇錦微微欠身，聲音清朗而舒緩：“咱們要這藥材絕不能用上邦的姿態去強要，而是要用一種極其高明、讓那些藩屬國感激涕零的方式去換。”
“換？”
朱元璋停住腳步，饒有興致地挑起眉頭。
“拿什麼換？難道還是拿那些絲綢和瓷器？這和直接索要有什麼分彆？”
“自然不是。”
蘇錦輕輕搖了搖頭，緋色的衣袖隨著她的動作輕微晃動：“臣提議，以大明精深宏大的醫術，去通這四海的邦交。”
朱標在一旁聽得入神，忍不住開口詢問：“以醫通邦交？此話怎講？”
“醫術玄妙，如何能作為國與國之間往來的籌碼？”
蘇錦轉過身，麵向太子和皇帝條分縷析地將自己心中的宏大畫卷徐徐鋪開。
“陛下，太子殿下。”
“這世間萬物論起什麼最寶貴，自然是性命。”
“咱們大明幅員遼闊，不僅物產豐盈，這傳承了數千年的岐黃之術，更是那些偏遠藩屬國望塵莫及的瑰寶。”
蘇錦娓娓道來：“那些海外之國雖然長著滿地的好藥材，但他們當地的郎中往往連最基礎的經絡都摸不清楚，更不懂得如何炮製與配伍。”
“他們守著金山卻不知道如何用，這便是咱們可以做文章的絕佳契機。”
蘇錦指著剛纔朱標念過的那份貢單，繼續說道：“陛下可以下旨令禮部向各藩屬國傳達明詔。”
“就說大明皇帝體恤四海子民，感念各國朝貢的辛勞，不忍見藩國百姓受疫病之苦。”
“因此特命太醫院精選大明本土盛產、且療效極佳的常用藥材。”
“例如當歸、黃芪，以及白朮、防風，作為恩賜隨同往年的絲綢瓷器一同賞賜給各國。”
朱元璋聽著眼中的遲疑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探究的深思。
“賞賜咱們的藥材？這確實顯得大明寬厚仁慈。”
“但隻憑這些尋常藥材，如何能換來他們心甘情願地進貢珍稀之物？”
“單憑幾車藥材自然不夠，最核心的籌碼是治病救人的方子。”
蘇錦加重了語氣，丟擲了整個計劃的精髓所在。
“臣打算牽頭，召集太醫院裡醫術精湛的老醫官耗費數月時間將大明曆代傳承下來最能治療尋常百姓風寒、腹瀉、外傷的實用藥方編纂成一部極其詳實且通俗易懂的《大明惠民藥方》。”
“這部藥方，將作為大明最高階彆的恩賜連同那些大明的草藥一起送往各國。”
“使臣在宣旨時便可光明正大地提出，大明深感天下藥材種類繁多，各地水土不同所生長的草木也各異。”
“為了完善這部宏大的醫書造福天下蒼生，大明誠邀各藩屬國將他們本地特有的珍稀草木作為貢品送來京城。”
“太醫院會潛心研究這些外邦藥材的藥性，將其配伍成新的救命良方，日後再回饋給各國。”
“咱們隻需要保住最核心的醫術不外泄即可，其餘醫治常見疾症的倒是無妨。”
蘇錦洋洋灑灑地說完，整個禦書房內靜得出奇，隻有那角落裡的紅泥小火爐發出極其細微的燃燒聲。
朱標的眼中閃爍著驚歎的光芒，他對著朱元璋深深作揖，聲音都因為激動而帶著些許微顫。
“父皇，妹子此計，當真是冠絕古今的陽謀！”
“以往咱們賞賜金銀，他們拿回去揮霍一空，除了記住大明大方什麼也留不下。”
“可若是咱們賞賜這救命的藥方，那便等同於將大明的恩典世世代代刻在了他們百姓的心裡。”
朱元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粗糙的臉頰上綻放出極為開懷的笑容。
這種兵不血刃、既賺足了天朝顏麵又能實實在在充實國庫的連環計策，完全契合了他這位開國帝王的心意。
“好！好一個以醫通邦交！”
朱元璋走回禦案前，雙手重重地拍在桌麵上，語氣中充滿了毋庸置疑的決斷。
“一來一往，互通有無。”
“朕賞賜的是救命的恩典，他們進貢的是助朕完善醫書的物料。”
“這不僅不是強索，反而是朕在施展這浩蕩無邊的仁德！”
“那些蠻夷若是連這等道理都不懂，那也不配在這天底下立國了。”
朱元璋拿起硃砂禦筆，冇有任何猶豫在那份關於朝貢的摺子上飛快地批示著。
“標兒，你立刻去一趟禮部，把蘇錦的意思原原本本地傳達給禮部尚書。”
“讓他親自執筆，把這道明詔寫得極其華美。”
“告訴他，這詔書若是寫得丟了大明的仁德氣度，他這個尚書就彆乾了。”
“兒臣遵旨！”
朱標領命，捧著摺子快步退出了禦書房。
朱元璋轉過頭看著蘇錦，語氣變得溫和而寄予厚望：“蘇錦，禮部那邊去傳旨，你太醫院這邊的重頭戲可不能掉鏈子。”
“這本《大明惠民藥方》你必須給朕編得漂漂亮亮，讓那些外邦人一看便知道大明醫術的通天徹地。”
“臣遵旨，定當傾儘全力，絕不負陛下所托。”
蘇錦恭敬地行了大禮，退出禦書房。
數日之後，太醫院寬敞的議事廳內氣氛卻與禦書房的暢快截然不同，反而透著一股壓抑且焦灼的味道。
蘇錦端坐在主位上，翻看著從文書房調來的幾十本曆代脈案和藥方手劄。
在她下方的兩排紫檀木交椅上，坐著太醫院十幾個資曆最深、醫術最高明的老醫官。
整個議事廳內充斥著竊竊私語，空氣顯得格外沉悶。
坐在左側首位的一位白髮蒼蒼的老醫官，乃是太醫院的右院判劉太醫。
他平時為人極其古板，最講究師門傳承與祖宗規矩。
此時他正端著茶盞，一雙滿是皺紋的眼睛裡透著濃濃的不滿與抗拒，遲遲不肯喝下一口茶水。
旁邊的一個醫官湊到劉太醫耳邊，壓低聲音嘀咕道：“劉老，蘇院使這次可是接了個燙手山芋。”
“聽說要把咱們平日裡治病救人的方子都整理出來，印成書冊送給那些什麼都不懂的海外蠻夷。”
送？這哪裡是送，分明是把太醫院的祖墳都刨了給人看呐！
“這……這簡直是荒天下之大謬啊。”
說到最後，他氣得鬍子都快翹起來了，臉上的褶子像枯樹皮一樣狠狠地抽了兩下。
“可不是嘛！”
另一位醫官也附和著，語氣中帶著明顯的焦急。
“咱們這些人，哪一個不是跟著師傅熬了十幾年才學得這辨證開方的本事？”
“這些藥方那是咱們立命的根本，是太醫院百年來積攢的心血。”
他說著眼底冒出綠光，那都是真金白銀換來的安身立命之本，豈能輕易示人？
“若是就這麼白白送給外人，咱們日後在朝廷裡還有什麼分量？”
劉太醫將手裡的茶蓋重重地磕在茶盞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這聲音在議事廳裡顯得尤為突兀，立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劉太醫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走到大廳中央，對著坐在主位的蘇錦拱了拱手。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的神情固執且嚴肅，帶著一種誓死捍衛規矩的決絕。
“蘇院使，下官有一事不明，還請院使大人當麵賜教。”
劉太醫的聲音蒼老卻洪亮，在大廳裡迴盪。
蘇錦放下手裡的書卷抬起眼眸，神色平靜地看著這位太醫院的元老：“劉院判有何疑問，但說無妨。”
劉太醫直起腰板，語氣極其強硬地質問道：“這《大明惠民藥方》的編纂，下官等本不該推辭。”
“但聽聞這些藥方最終是要印製成冊，賞賜給那些外邦屬國。”
“下官鬥膽問一句，這醫道傳承自古講究個‘法不輕傳’。
“咱們祖祖輩輩耗儘心血驗證出來的救命良方，怎可輕易送予那些不通教化的蠻夷？”
劉太醫指著四周坐著的那些老醫官，言辭越發激烈。
“若是他們學了咱們的本事，反過來用這些醫術去救治他們的將士，再來與大明為敵。”
“這資敵的千古罵名，太醫院誰擔待得起？”
“蘇院使此舉，莫不是要把咱們太醫院的根基拱手送給外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