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拿麵子換裡子？老朱這回有點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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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這句擲地有聲的話語在寬闊的禦書房內迴盪，猶如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層層連綿不絕的漣漪。
那緋色的官袍在窗欞透入的日光下顯得格外鮮亮，她站得筆直身姿透著一股從容不迫。
朱元璋原本因為沿海平定而舒展的眉頭微微向上挑起，目光在蘇錦那張平靜的臉龐上停留了許久。
他將寬厚的手掌搭在禦案邊緣，突然發出了一陣極其暢快的笑聲。
“你這丫頭，不僅長了一雙能看透病灶的毒眼睛，竟然還長了一副比戶部那些鐵公雞還要精打細算的算盤腸子。”
朱元璋指著蘇錦，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朱標，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激賞。
“標兒，你聽聽她這口氣。”
“朕的大明雄師出去巡個海，她倒是惦記上那些外邦藩國的國庫了。”
朱標順勢捧起桌案上的一摞黃絹封麵的冊子，溫雅的麵容上也浮現出些許笑意。
他向前走了半步，看著蘇錦說道：“妹子這番話，倒是真真切切地為朝廷的錢袋子著想。”
“隻是妹子久在太醫院，或許不知這藩屬國朝貢的陳年規矩。”
朱標微微側過身將最上麵的一本摺子翻開，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上緩慢掃過，接著緩緩念道。
“這是上個月禮部剛剛呈交的萬丹國與占城國的貢單。”
“萬丹國進貢黑熊兩隻，能言鸚鵡五對，珍珠兩匣，玳瑁五十斤，珊瑚樹一盆。”
“占城國進貢大象三頭，孔雀十對，各類金銀器皿兩百件，以及當地的特產果脯和香料。”
朱標將冊子合攏，輕輕放回桌案上，語氣變得有些無奈。
“各國進貢向來講究個奇珍異寶，意在向大明展示他們特有的罕見之物，以此博取上國的歡心。”
“妹子你想要的那些藥材在他們當地大多是尋常生長的草木，若是要求他們將這些不值錢的東西作為貢品送來，他們怕是會覺得大明看不上他們。”
朱元璋聽著太子念出的那長長一串名目，方纔的笑意逐漸收斂。
他端起手邊的白瓷茶盞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沉香茶，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標兒唸的這些，也就是看著花團錦簇罷了。”
老朱冷哼一聲，粗糙的手指捏著白瓷茶蓋，在杯沿上重重剮蹭，發出“呲啦”的刺耳怪響。
他滿臉寫著嫌棄，眼皮子直耷拉。
朱元璋的眼中流露出些許疲憊與煩躁，這種處理繁雜國事帶來的焦灼感讓他的情緒逐漸趨向於低落。
“那些個飛禽走獸，從千裡迢迢的海外運到應天府來，一路上要吃掉多少精細糧草？”
“到了京城，朕還得在禦花園裡專門辟出幾處寬敞的暖閣，派專人好生伺候著這些祖宗。”
“它們除了在藩國使臣朝見的時候叫喚兩聲，還能有什麼用處？”
朱元璋越說越覺得心口堵得慌，他伸手將那摞貢單推開，聲音沉了下來。
“這還不算完，人家送了東西來，大明作為上國必須給予豐厚的回賜。”
“禮部那些老規矩，回賜的金銀、蜀錦、上等瓷器價值往往是那些貢品的數倍。”
“國庫裡的銀子流水一樣地花出去，換回來的卻是一堆不能吃不能穿、還得費心養著的閒雜物件。”
蘇錦安靜地傾聽著帝王的抱怨，敏銳地察覺到朱元璋對現行朝貢製度的不滿已經積累到了一個臨界點。
她順著朱元璋的話頭，語氣溫和卻極其清晰地分析起來。
“陛下聖明，可謂洞若觀火。”
“這些奇珍異獸與珍珠瑪瑙，除了彰顯一時的排場，對大明的江山社稷、軍民百姓而言確實全無用處。”
蘇錦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欠身：“但在那些使臣看來並不值錢的草木藥石，若是進了大明的太醫院，那便是能活人無數的無價之寶。”
蘇錦向前走了兩步，目光清亮地看著朱元璋，開始詳細地陳述她的謀劃。
“陛下，臣在太醫院這些日子查閱了近五年的脈案與藥材消耗。”
“咱們大明幅員遼闊，但有些算得上關鍵的藥材卻偏偏隻有在那些海外的特殊氣候下才能長得最好。”
“就拿西域的番紅花來說，這番紅花乃是活血化瘀、散鬱開結的極品。”
“若是大明的將士在戰場上受了重傷，體內留有淤血，尋常的草藥見效極慢。”
“但若是能在湯藥裡加上需求微小的幾兩番紅花，那淤血便能快速化解，將士的性命和手腳便能保住。”
“可如今咱們市麵上的番紅花全靠零散的西域商人倒賣，價格被炒得比黃金還要昂貴幾分。”
蘇錦的語速不急不緩，將那複雜的醫理講得通俗易懂，讓朱元璋和朱標聽得十分入神。
“再說說那高麗的人蔘。”
蘇錦繼續說道：“遼東衛所的軍士常年駐守苦寒之地，極易耗損元氣。”
“高麗蔘在冰雪中紮根，吊命補氣的功效遠勝咱們關內的尋常參須。”
“若是遇到產婦血崩或是重傷將死之人，切上一片上好的高麗蔘含在舌下便能硬生生地將人在鬼門關前拖延幾個時辰，為醫官爭取施救的良機。”
“至於那南洋暹羅出產的沉香，不僅能安神理氣，更是治療中風偏癱、胃寒作痛的良藥。”
“占城國的犀角清熱解毒、涼血定驚，對於孩童突發的高熱驚厥有奇效。”
蘇錦將這些藥材的功效一一列舉完畢，隨後話鋒一轉，丟擲了最能打動朱元璋的利害計算。
“陛下不妨算一筆賬。”
“若是讓禮部重新擬定朝貢的規矩，把那些大象、孔雀的名額裁減掉一半，換成成百上千斤的番紅花、沉香和高麗蔘。”
“朝廷不需要額外花一兩銀子去市麵上采買，便能將太醫院的藥庫填得滿滿噹噹。”
“有了這些好藥，大明的軍士能少死幾成？百姓的頑疾能治癒多少？
“這省下來的撫卹銀子和征收上來的丁稅，豈是那些死物能比擬的？”
朱元璋靠在寬大的椅背上，呼吸變得深沉而平緩。
蘇錦這番條理清晰的剖析，如同撥雲見日一般讓他看到了一個極其誘人的前景。
能夠不費國庫一分一毫便將天下最好的救命藥材儘收囊中，這對於一直憂心民生與軍力的大明帝王來說有著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朱元璋的眼神變得明亮起來，這種目標即將達成的喜悅感讓他的神態鬆弛了許多。
他摸著下巴上的鬍鬚，不住地點頭讚許：“你這賬算得極為通透。”
“用咱們燒製出來的幾匹綢緞和瓷器，去換他們滿船的救命良藥，這買賣大明穩賺不賠。”
“這天底下的好東西，確實該用到刀刃上。”
朱標也在一旁附和：“父皇，妹子此言確實切中時弊。”
“若是能將這些藥材分發給沿海和九邊的衛所，將士們必定感恩父皇的浩蕩天恩，軍心必然大振。”
然而，朱元璋生性多疑且極為看重天朝的威儀。
在這短暫的歡欣之後，一種隱隱的擔憂重新攀上他的心頭。
他放下了撫摸鬍鬚的手，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神色變得有些遲疑與凝重。
“這道理雖然講得通，可是實施起來恐怕冇有你想象的這般容易。”
朱元璋看著蘇錦，語氣中帶著明顯的顧慮。
“大明乃是上國，應當是懷柔遠人、恩威並施。”
“若是朕突然下旨，硬邦邦地命令那些藩屬國以後不許送珍寶，隻能送那些他們漫山遍野生長的草根樹皮，那些蠻夷之邦會怎麼想？”
朱元璋站起身，在禦書房的地毯上緩緩踱步，聲音沉悶。
“他們必定會覺得大明這是在強取豪奪，是變相地索要他們賴以換錢的物產。”
“萬一他們心中生怨，表麵上答應暗地裡卻陽奉陰違，甚至以此為藉口拒絕朝貢。
“到了那時，大明的顏麵何存？”
“這萬邦來朝的盛世氣象，豈不是要毀在幾斤草藥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