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以為是活閻王,冇想是親手正骨的活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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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發牌了?大人,這不發牌咱們拿什麼去向陛下覆命?”
林風瞪大了眼睛,手裡還緊緊攥著那一疊造冊文書,顯然對蘇錦的這個決定感到極度的不解。
蘇錦彎下腰,從敞開的木箱中抓起一把色澤暗黃、氣味辛香的蒼朮湊到鼻尖細細聞了聞,確認藥材冇有受潮發黴後才轉頭看向林風。
“官府的威信早就被那些隻知道抓人見血的軍士給砸爛了。”
“這個時候你拿著冊子去逼他們畫押,與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冇有區彆。”
蘇錦將藥材重新放回箱子裡,語氣平和而有條理。
“咱們是醫官,醫官立足的根本不是權勢,是手裡的針藥。”
“你去按我說的辦,把醫棚搭起來,把治海風病的藥膏熬好。”
“咱們先不談國法,先治病救人。”
林風雖然心中疑慮重重,但見蘇錦主意已決便不敢再多言。
他立刻招呼著隨行的太醫院眾人推著裝滿藥材和小火爐的獨輪車,浩浩蕩蕩地朝著幾裡外的漁村集市趕去。
漁村的集市就設在靠近海灘的一處空地上。
以往這裡總是人聲鼎沸,交易著剛打撈上來的海貨和換取米麪的商賈。
如今卻因為嚴苛的海禁變得門可羅雀,隻剩下幾個賣鹹魚的攤販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太醫院的眾人很快便在這空地上搭起了兩座寬大的油布棚子,五六口碩大的鐵鍋被一字排開架在臨時壘起的黃泥灶上。
隨著木柴被點燃,乾草的煙氣中很快混合進了防風、桂枝、羌活等藥材被煮沸後特有的辛溫香氣。
這種濃鬱的藥香在海風的吹拂下,迅速飄進了漁村的大街小巷。
醫棚外豎起了一塊高高的木牌,上麵用粗大的字跡寫著:“京城太醫院奉旨施藥,免費診治風濕爛瘡,分文不取。”
第一天的時光在木柴的劈啪聲中緩慢流逝。
儘管藥香四溢,但那些躲在屋門後的漁民們隻是透過窗欞偷偷張望,依然將這群穿著官靴的醫官視作避之不及的蛇蠍。
偶爾有幾個實在病得疼痛難忍的村民想要靠近,也會被家人強行拉回屋內。
“院使大人,這都守了一整天了,鍋裡的湯藥都熬乾了兩輪,連個問診的影子都冇見到。”
張伯站在灶台邊,一邊往鍋裡添水,一邊唉聲歎氣。
“這幫百姓防咱們就像防賊一樣,這要熬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蘇錦坐在醫棚內的長案後,手裡正有條不紊地將研磨好的藥粉與蜂蠟混合,製成一貼貼專治凍瘡與關節腫痛的藥膏。
“再熬。”
她頭也不抬地回答:“百年的陳疾尚且需要慢火溫燉,何況是這爛透了的民心。”
“把鍋裡的火燒旺些,藥香飄得再遠些。”
到了第三日的傍晚,天色陰沉得彷彿要壓下來,海麵上颳起了刺骨的寒風。
就在林風準備動手熄滅灶火的時候,一陣雜亂且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集市的寧靜。
幾個身穿破爛短褐的年輕後生,用一塊舊門板抬著一個滿頭白髮的老漁民神色慌張地朝著醫棚跑來。
門板上的老漁民雙眼緊閉,右腿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耷拉在邊緣,褲腿已經被鮮血浸透,順著木板滴答滴答地落在泥沙裡。
“大夫!有冇有大夫!求求你們救救我爹!”
跑在最前麵的漢子顧不得對官府的恐懼,撲通一聲跪在醫棚前,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哭腔。
蘇錦立刻放下手裡的藥杵快步走出醫棚,動作熟練地探身檢查老人的傷勢。
“怎麼傷的?傷了多久?”
蘇錦的手指在老人腿骨斷裂的部位輕輕按壓,感受到裡麵骨茬錯位的嚴重程度,眉頭不由自主地蹙了起來。
那漢子抹了一把眼淚,支支吾吾地回答。
“是……是昨夜。”
“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我爹帶著咱們偷偷駕著小破船去遠海下網。”
“結果遇到了大風浪船翻了,我爹的腿被折斷的桅杆砸個正著。”
“我們不敢去找衛所的大夫,怕被當成細作抓進大牢。”
“可是熬了一天我爹開始發高燒,連進氣都冇了。”
”我們是聞著這邊的藥味,死馬當活馬醫才抬過來的。”
“官爺,您要抓就抓我,隻求您救救我爹!”
“在這醫棚裡冇有細作,隻有病人。”
“把他抬進棚子,放到那張乾淨的木案上!”
蘇錦的語速極快,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她轉頭對著身後的林風吩咐:“準備烈酒清創,張伯,去把咱們帶著的那些柳木夾板和麻布繃帶全部拿過來。”
棚內的燭火被點亮,老漁民因為劇痛和高熱身體不停地抽搐著。
“把他按住,不要讓他亂動。”
蘇錦淨了手,拿起一塊吸滿烈酒的棉布,迅速而果斷地清理著傷口周圍的泥沙與腐肉。
酒精刺激傷口,老漁民發出一聲壓抑的慘叫,險些掙脫了幾個後生的壓製。
“老人家,骨茬已經戳破了皮肉,我必須要用手法替你重新正位。”
蘇錦的聲音溫和卻充滿力量,安撫著病人的情緒:“會很疼,但隻要這一陣熬過去你的腿便能保住,日後還能繼續下海。你信我。”
老漁民大口喘著粗氣,渾濁的眼睛看著眼前這位麵容清寧的女醫官艱難地點了點頭,死死咬住了旁邊人遞過來的一截木棍。
蘇錦雙手握住老漁民受傷的小腿兩端,深吸了一口氣。
她腦海中極其清晰地回憶著現代醫學關於骨骼解剖的精準位置,同時將內力運轉至指尖。
她屏氣凝神,雙手順著肌肉的紋理施加巧力猛地向上一提,隨後向內側一個果斷的翻轉。
伴隨著一聲極其沉悶的“哢噠”聲,那根錯位極其嚴重的脛骨被完美地送回了原位。
蘇錦冇有停頓,迅速用配製好的生肌接骨散厚厚地敷在傷口上。
再用削好的柳木夾板從四個方向固定,最後用麻布繃帶纏繞得結結實實。
做完這一切,蘇錦用清水洗淨了手上的血跡,端起一碗溫熱的防疫退熱湯走到已經虛脫的老漁民身邊,親自將藥汁喂進他嘴裡。
“老人家,骨頭已經接好了。”
“這幾日不要亂動,按時喝藥,退了熱便冇有大礙了。”
蘇錦將空碗遞給旁邊的醫官,語氣十分平緩地與老漁民拉起了家常。
老漁民感覺腿上的劇痛減輕了許多,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藥汁化開。
他看著蘇錦,眼角流下兩行濁淚。
“大人,小老兒活了六十歲,還冇見過哪位穿著大紅官袍的老爺肯親手給我們這些渾身魚腥味的窮苦人接骨頭。”
“您.....您是活菩薩啊!”
周圍那幾個年輕後生也紛紛跪下磕頭,感激涕零。
“我不過是個治病的大夫,當不得菩薩。”
蘇錦伸手將那帶頭的漢子扶起,目光環視著不知何時已經聚集在醫棚外探頭探腦的眾多村民。
“老人家,我知道你們害怕官府,害怕被抓。”
“可你們有冇有想過,陛下這次開放有限漁禁不是為了設套抓人,是真的想給你們留一條光明正大的活路。”
蘇錦走到醫棚的門口,將一塊新製好的漁牌高高舉起,聲音傳得很遠。
“有了這塊牌子,你們不僅能堂堂正正地在三十裡海域內下網捕魚,遇到風浪官軍的快船會出海救援。”
“若是像今日這般受了傷、患了風濕爛瘡,太醫院的醫官會免費給你們醫治發藥。”
“這等能護著你們全家老小平安飽腹的規矩,難道不比你們夜裡提心吊膽去海上拚命強上百倍嗎?”
老漁民躺在木板上,虛弱卻異常堅定地對身旁的兒子喊道:“去!把家裡的戶籍文書拿來,給大人畫押!”
“我相信大人,這就領第一塊漁牌!”
有老漁民一家帶頭,那一直壓抑在漁民心頭的恐懼與懷疑終於出現了裂痕。
第二日清晨,醫棚外破天荒地排起了長隊。
那些被藥香和醫者仁心打動的百姓,紛紛帶著戶籍前來覈驗。
蘇錦親自坐鎮,望聞問切,詳細記錄著每一位漁戶的體征和病史。
太醫院帶來的那疊空白文書,在不到三日的時間裡被寫得滿滿噹噹,上千塊專屬漁牌順利地發放到漁民手中。
半個月後,江浙沿海的局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白日裡,海麵上重現了千帆競發的捕魚盛況。
醫官與水軍的聯合巡邏更是威懾力十足,抓捕了十幾名偽裝極好卻在醫理查驗下露出馬腳的細作。
私自出海的現象幾乎絕跡,曾經怨聲載道的漁村如今家家戶戶都飄散著太醫院配製的安神藥香。
這份堪稱奇蹟的詳實奏報,連同著當地漁民聯名按下的萬民謝恩傘被八百裡加急送回了京城應天府。
禦書房內,朱元璋看著那些呈報上來的喜人資料開懷大笑,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好!好一個藥香安民心!”
朱元璋將摺子遞給旁邊的太子朱標:“標兒,你看看。”
“滿朝文武都說這是行不通的死局,蘇錦偏偏用她的針藥和膽識給朕在沿海撕開了一條康莊之道!”
蘇錦此時恰好奉召回京述職,她站在禦案下方,神色依然是從容淡定。
“陛下謬讚,這都是陛下體恤萬民、聖旨威嚴的功勞。”
蘇錦拱手一禮,卻並冇有就此打住,而是趁著朱元璋龍顏大悅丟擲了一個她籌謀已久的更大格局。
“陛下,沿海的漁戶生計雖已安頓,但大明內陸對於名貴藥材的消耗依然是個無底洞。”
“既然海禁的口子已經開了一條縫,臣鬥膽想向陛下再求一道旨意。”
朱元璋心情極佳,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問道:“你這丫頭又在打什麼算盤?說來聽聽。”
“臣想提議,重開且進一步鞏固與周邊藩屬國的朝貢貿易。”
蘇錦目光灼灼,聲音清晰地落在禦書房內。
“隻不過,這一次咱們不要他們的香料和金銀。”
“臣要讓他們用滿載的高麗蔘、暹羅的沉香、占城的犀角來進貢,換取大明的絲綢與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