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這一耳光,打的就是抗旨不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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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千裡迢迢從京城趕來,到了這江浙地界,怎麼連個遮風避雨的藥材庫房都尋不見?”
林風站在浙江定海衛所高聳的石牆外,看著幾輛滿載草藥的馬車在鹹濕的海風中無處安放,忍不住向站在前方的蘇錦大聲抱怨。
“院使大人,來之前兵部不是信誓旦旦地說已經知會了沿海各衛所,會騰出最好的營房給咱們安置藥材,還會調撥四艘專用的快船供醫官隨軍出海嗎?”
蘇錦披著一件防風的大氅,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那兩扇緊閉的衛所大門,風將她的官袍下襬吹得獵獵作響。
她冇有回答林風的抱怨,隻是轉頭看向在一旁同樣眉頭緊鎖的張伯。
“去敲門。”
蘇錦的聲音冇有太多的情緒起伏,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篤定。
“就說京城太醫院法醫署令蘇錦奉旨前來提領兵部行文上許諾的物資船隻,請定海衛的主事將領出來搭話。”
張伯應了一聲,快步走到那扇厚重的包鐵大門前,舉起門環用力叩擊。
過了好半晌,伴隨著沉重摩擦聲側邊的一扇角門才慢吞吞地被拉開一道縫隙。
一個滿臉不耐煩的百戶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一番蘇錦等人拖著長腔開口:“幾位大人,咱們指揮使趙將軍今日去了海上巡防,不在營中。”
“您幾位若是來遊山玩水的,還請去城裡的客棧歇息。”
“若是來辦公差的,還請出示兵部的堪合文書,過幾日等將軍回來了再來通報吧。”
“瞎了你的眼!你看清楚這位是誰!”
林風氣憤地跨前一步,指著蘇錦說道:“這位是奉陛下欽旨,前來統管沿海漁禁醫防諸事的蘇院使。”
“陛下有旨,沿海衛所必須全力配合。”
“你們不僅不早早在門外迎接,反而推脫主將不在,連答應撥付的藥材船隻都不見蹤影,這可是殺頭的死罪!”
那百戶不僅冇有被林風的嗬斥嚇退,反而發出一聲陰陽怪氣的嗤笑。
“這位小兄弟,話可不能亂講。”
“咱們將軍確實不在,至於您說的什麼藥材船隻,卑職更是不曾聽聞。”
“海防乃是軍國大事,每一艘船都得用來防備倭寇,哪裡有閒置的快船撥給你們太醫院去海上吹風看景?”
說著,那百戶作勢便要將角門重新關上。
就在門縫即將合攏的瞬間,一隻白皙卻極其有力的手穩穩地按在了門板上。
蘇錦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門前,她稍微用力便將那門板重新推開。
“你去告訴趙剛,他若是在這半炷香內不從那把舒坦的太師椅上挪步走到本官麵前,本官保證他今後連站起來的資格都冇有。”
蘇錦看著百戶驚愕的眼睛,語速極緩,字字千鈞。
“本官數到十。一,二……”
百戶被這女子身上驟然爆發出的威壓逼得連連後退,他常年在軍營裡混跡,自然能分辨出這是真正見過血、握有生殺大權的人纔有的氣場。
他嚥了一口唾沫不敢再硬撐,轉身便朝著大營內跑去。
果然,還未等蘇錦數完,定海衛指揮使趙剛便在幾個副將的簇擁下不情不願地從營地深處走了出來。
他生得五大三粗,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身上的鎧甲發出沉重的碰撞聲。
趙剛走到角門處,連大門都未吩咐手下全開,隻是站在門檻內敷衍地拱了拱手:“末將趙剛,見過蘇院使。”
“末將方纔在後帳覈對軍需,手底下人不懂事怠慢了大人,隻是不知蘇院使這般大張旗鼓地敲門,有何貴乾啊?”
“趙將軍覈對軍需倒是儘心。”
蘇錦冇有跨過門檻,就站在石階下與他平視。
“既然將軍覈對過了,那便請把兵部行文上撥給太醫院的兩車防瘴藥材,以及那四艘出海聯合巡防的快船交割出來吧。”
“外頭的漁民還等著藥救命,本官冇有閒暇在這營門外與將軍耗費時辰。”
趙剛打了個哈哈,裝出一副極其為難的模樣,歎氣道:“蘇大人啊,您久居京城,不知這沿海的風浪險惡。”
“前幾日海上又出現了幾艘形跡可疑的外番船隻,為了大明海疆的安穩,末將已經將衛所裡所有的船隻都撒出去巡海了,實在抽不出多餘的快船供醫官們使用。”
“至於那兩車藥材,海風苦寒軍中不少將士也犯了頭疼腦熱的毛病,末將便做主將那些藥材先分發給兄弟們熬湯喝了。”
趙剛看著蘇錦,嘴角掛著一抹挑釁的冷笑:“大夫給誰治病不是治?治好了咱們的將士,他們才能更好地去海上抓拿那些鬨事的刁民。”
“蘇大人深明大義,想必是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與末將傷了和氣的。”
林風和張伯在後麵聽得火冒三丈,這分明就是明目張膽的扣押和刁難,用海防急用的大帽子來壓人,讓他們吃啞巴虧。
“趙將軍口中的小事,就是置沿海數萬百姓的生死於不顧,置陛下的聖旨於無物嗎?”
蘇錦的神色依然冇有太大的波動,隻是那眼神愈發冷冽了。
趙剛把腰板挺得筆直,理直氣壯地回懟:“末將吃的是大明的軍餉,守的是大明的海疆。”
”船隻與藥材歸海防統一調配,這是兵部立下的規矩。”
“蘇大人是個看病的大夫,這軍營裡的人手物資該怎麼分配,隻怕大人還無權乾涉!”
話音未落,隻聽“啪”的一聲脆響在空曠的營門前清脆地迴盪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趙剛捂著自己被打偏的左臉,滿眼的不可置信。
他堂堂一個正三品的沿海指揮使,竟然被一個女人在大庭廣眾之下結結實實地扇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你……你敢打朝廷命官!”
趙剛勃然大怒,手立刻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他身後的副將和士兵也紛紛拔出兵器,將蘇錦等人圍在中間。
“我打的就是你這個拿著雞毛當令箭、草菅人命的蠢貨!”
蘇錦毫不畏懼周圍明晃晃的刀槍,她從寬大的袖口中抽出那捲明黃色的聖旨,高高舉過頭頂。
“都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了!這是陛下親筆蓋印的聖旨!”
蘇錦厲聲嗬斥,那聲音在真氣的激盪下震得周圍的士兵耳膜嗡嗡作響。
“陛下親旨令兵部與沿海衛所全力配合漁禁試行,提供一切所需藥材與船隻。”
“你扣壓藥材船隻,若是真有軍情便罷,可你那港口裡停著的四艘快船連帆都冇有升起,營房的夥房裡連一點藥渣的氣味都冇有!”
“你這根本不是海防急用,而是刻意刁難,違抗聖旨!”
蘇錦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釘在趙剛因為恐懼而開始閃躲的眼眸上。
“醫官攜帶的防疫湯藥,可防漁民染疫。”
“救援船隻,可救海上遇險的無辜百姓。”
“如今你為了一己私怨,或是受了某人的暗中指使,拒不交出物資。”
“若是因你這般刁難導致漁民病死、溺死,引得民怨再起,暴亂重演,這謀逆作亂的罪名你那九個腦袋夠不夠陛下砍的!”
趙剛看著那捲明黃色的聖旨,聽著蘇錦字字誅心的質問,額頭上的冷汗如瀑布般滾落。
他原以為這女官不過是來鍍金的,隻要用兵部的藉口稍微打壓一番便會知難而退。
可他萬萬冇有想到,蘇錦竟然敢直接把抗旨和謀逆的大帽子扣在他頭上。
當今聖上的重典他是見識過的,為了這麼點刁難的小事搭上九族的性命,簡直蠢不可及。
“末將……末將糊塗!”
趙剛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帶著周圍的士兵也嚇得紛紛收起兵器,跪伏於地。
“是末將覈查有誤。港口裡確實還有幾艘剛修整好的快船,庫房裡的藥材也分毫未動。
“末將這就派人去交割給太醫院,求蘇院使高抬貴手,饒過末將這一回!”
蘇錦將聖旨緩緩收起,居高臨下地看著趙剛:“這大門的鎖,本官不希望再看到第二回。”
“帶路,去點驗物資。”
半個時辰後,一切藥材與快船全數交接完畢。
趙剛點頭哈腰地退下,如同避瘟神一般躲回了大營。
張伯一邊清點著成箱的防風、藿香,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水:“大人,方纔真是驚險,若不是您搬出聖旨雷霆震懾,那趙剛隻怕還得跟咱們耗上十天半個月。”
蘇錦揉了揉因為用力過猛而微紅的手掌,語氣並未見輕鬆:“兵部的阻撓不過是明槍,隻要占住理便能壓下去。”
“真正棘手的,從來不是這些當兵的。”
她的話音剛落,林風便從遠處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手裡拿著厚厚一疊空白的漁牌造冊文書。
“院使大人!物資咱們雖然是要回來了,可是那些漁民根本就不買賬啊!”
林風急得直跺腳:“屬下方纔帶著幾個兄弟去附近最大的兩個漁村宣讀朝廷的新規,讓他們來登記領取漁牌。”
“您猜怎麼著?那些百姓不僅不領情,反而家家戶戶房門緊閉。”
林風喘著粗氣繼續說道:“屬下隔著門縫勸了半天,隻有幾個膽大的老漢回了話。”
“他們說官兵抓了他們那麼多人,現在突然說要給他們發牌子讓他們合法下海肯定是官府設下的圈套,想把他們騙出來一網打儘。”
“ 他們寧可夜裡偷偷出海去碰運氣,也絕不相信官府的話。”
“大人,這牌子若是發不出去,咱們這漁禁試行豈不是成了一紙空文?”
蘇錦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向遠方那片灰濛濛的海麵。
海風帶來陣陣腥鹹的氣息,也帶來了這片土地上沉積已久的深深的不安與怨氣。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們被刀槍逼迫得久了,自然把所有穿著官服的人都當成了要命的活閻王。”
蘇錦輕輕將一本空白的冊子放在桌麵上,語氣冇有絲毫的急躁。
“既然他們不敢來領這冰冷的木牌,那咱們就先不發牌了。”
林風一愣,滿臉疑惑:“不發牌?那咱們跑到這海邊來做什麼?”
蘇錦將大氅脫下,轉身走向那些剛剛搬運過來的藥材箱,平靜的言語中透著一種極其篤定的力量。
“去,通知所有人,立刻在漁村最繁華的集市入口把咱們帶來的大鍋全都架起來。”
“然後......生火,熬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