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摸骨辨奸，人體便是無聲賬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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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且細細說來，這海疆的口子若是開得不當，可是要禍及江山社稷的。”
朱元璋將手裡的茶盞放下，身體微微前傾。
他太瞭解蘇錦的脾性了，這個女醫官從來不會空口說白話。
既然她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出有法子解決，那就必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謀劃。
蘇錦理了理衣袖，上前一步聲音清朗且條理分明地開始闡述她心中的宏大構想。
“臣這法子，名為‘有限開放漁禁’。”
朱元璋追問：“如何個有限法？”
“其一，劃定界限，限時勞作。”
蘇錦豎起第一根手指，給出了明確的空間和時間規劃。
“朝廷無需全麵放開海疆，隻需在江浙、福建等沿海重鎮由兵部與當地水師共同勘測，劃定距離海岸線三十裡以內的海域作為‘指定漁區’。”
“超過三十裡依然視為禁區，擅入者從重懲罰。”
蘇錦繼續說道：“在時間上，每月隻準許初一至十五這半個月的時間作為捕魚時段。”
“這半個月裡潮汐相對平穩，魚汛集中。”
“而到了下半月則必須收船回港，鎖鏈封門。”
“其餘時間，海防依然處於嚴密封鎖之下。”
朱元璋聽著眉頭微微舒展，但很快又挑出了其中的破綻。
“三十裡的海域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若是那些漁船在初一到十五這半個月裡趁著海麵起霧或者夜色掩護，悄悄溜出三十裡之外去和倭寇接頭，你這法子豈不是成了形同虛設？”
“這就需要臣的第二步棋。”
蘇錦毫不慌亂，迎著朱元璋質疑的目光丟擲了她整個計劃中最核心、也最出人意料的一環。
“醫官監海。”
“醫官？”
朱元璋愣了一下，似乎覺得自己聽錯了。
“你讓太醫院那些拿著銀針和草藥的文弱大夫，去海麵上監視那些常年在風浪裡討生活的糙漢子？還要防著倭寇？”
朱元璋連連搖頭：“簡直荒唐，他們懂得什麼海防陣型，懂得什麼排兵佈陣？”
“陛下誤會了，臣派醫官入駐絕不是去奪兵部和水師的兵權，更不是讓他們去拿著大刀和倭寇拚命。”
蘇錦耐心地解釋道：“醫官的作用，在於‘救治’與‘甄彆’。這是官兵手裡的刀槍做不到的事情。”
蘇錦走到書案前，指著剛纔那份奏摺說道：“陛下您看，這奏摺上寫了海濱之地風寒濕毒極重。”
“常年出海的漁民，多患有關節腫痛的風濕骨病，以及各種海毒引發的惡瘡。”
“如果在每一個開放的指定漁區碼頭上設立由太醫院直接管轄的常駐醫館，並配備充足的急救藥材和跟船出海的醫療救生船。”
“隻要漁民在海上遇到風浪受了傷或者染了病，醫官便能立刻進行救治。”
“這不僅能化解漁民如今無處求醫的絕境，更是朝廷施加給他們最直接的恩典。”
“老百姓的心裡是最有一桿秤的，官兵拿著刀趕他們，他們會怨恨。”
“但大夫拿著藥去救他們的命，他們便會感恩戴德。”
蘇錦看著朱元璋，語氣十分鄭重：“民心一旦安穩下來，誰還會冒著殺頭的風險去勾結外賊？”
朱元璋摸著下巴上的鬍鬚，眼中閃過一絲沉思的光芒。
蘇錦用恩威並施、以德服人的道理來說服他，確實有幾分獨到的見解。
“安撫民心倒是不假，可你剛纔說的‘甄彆’又是何意？”
朱元璋抓住了另一個關鍵點：“太醫院的大夫，怎麼甄彆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蘇錦唇角泛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是屬於大明最頂尖醫者的絕對自信。
“陛下，這便是臣這套法子中最能讓那些居心叵測之人無處遁形的殺招。”
蘇錦伸出手，將掌心向上平攤在朱元璋麵前。
“任何一個人，他常年從事的營生都會在他的骨骼、經脈和皮肉上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尋常官兵在碼頭上覈查路引，隻能看那張紙和那張臉。”
“隻要有人花重金買通了關節，偽造了戶籍便能堂而皇之地混上漁船。”
蘇錦收回手，聲音變得異常嚴謹且專業：“但大夫在號脈摸骨時看到的，卻是造不了假的身體底子。”
“一個世代在這片海域打漁為生的漁民，他的雙臂因為常年撒網收網，肩部的骨骼必定會有特定的磨損和粗大。”
“他的掌心和虎口處的繭子，是在粗糙的麻繩和海水中浸泡出來的。”
“而一個在船上拿刀殺人的倭寇，哪怕換上了破爛的漁民衣服，握刀的姿勢也會讓他的食指和掌根處留下完全不同的老繭。”
“常年練習刀法，下盤經脈的走向和肌肉的緊實程度與撒網的漁夫有著天壤之彆。”
蘇錦直視著朱元璋震驚的眼眸，繼續深入剖析。
“更何況，那些從彆處逃亡來的張士誠餘黨他們大多是江南水鄉或者內陸之人，並非從小長在海邊。”
“若是他們想混入這三十裡的漁區謀劃不軌，醫官隻需用手在他們的風池穴和各大關節處一探，便能察覺出他們體內根本冇有常年受海風侵蝕留下的海毒與寒濕。”
“一個號稱打了一輩子魚的人骨頭縫裡卻冇有海風的痕跡，這難道不是最大的破綻嗎？”
這番入木三分、極其新奇卻又邏輯嚴密的分析，讓朱元璋聽得整個人都坐直了身體。
他當了一輩子的兵，殺了一輩子的人，卻從未想過人的身體本身就是一本無法偽造的賬冊。
“好！好一招摸骨辨奸！”
朱元璋忍不住大聲稱讚，眼中的疑慮徹底被狂喜所取代。
他看向蘇錦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深不可測的欣賞。
“蘇錦啊蘇錦，你這腦袋裡到底裝了多少奇思妙想。”
“朕用那些拿著刀的錦衣衛查不出來的奸細，你用幾根手指號個脈就能給朕揪出來！”
“陛下謬讚了，臣不過是將醫理用到極致罷了。”
蘇錦謙遜地低了低頭，隨後丟擲了整個計劃的最後一道枷鎖。
“所以，臣懇請陛下下旨。
“凡是獲準在初一到十五出海的漁船，船上所有人員不僅要有當地裡長開具的戶籍證明，更必須持有太醫院常駐醫官親自摸骨號脈後簽發的‘海防醫籍’。”
“冇有醫籍印戳者，片板不得下海。
若有強行衝卡者，此時再由衛所的官兵以軍法當場拿下。”
“如此一來，軍政與醫政相互配合不僅給百姓留了活路，更給海防加上了一把比城牆還要堅固的醫理銅鎖。”
朱元璋在禦書房內來回踱著步，腦海中快速推演著這套章程的可行性。
給漁民一條活路，這能極大緩解目前沿海一觸即發的暴亂局勢。
讓醫官去救治病患不僅能彰顯皇恩浩蕩，還能順理成章地將太醫院的觸角伸到沿海，對那些陽奉陰違的沿海官員形成一種無形的監視。
更重要的是，通過醫理解剖出來的身份覈查確實比那些容易被買通的關卡要可靠得多。
“這法子聽起來確有奇效。”
朱元璋停下腳步，雙手撐在書案上，目光炯炯地看著蘇錦。
“但這朝堂上的事情，從來不是朕一個人拍板就能立刻推行下去的。”
朱元璋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兵部那些老臣，還有沿海那些擁有私兵和走私利益的勳貴，他們絕對不希望看到太醫院的手伸到海防裡去。”
“他們會想儘一切辦法在朝堂上駁斥你，說你婦道人家乾政，說你用這異想天開的法子會毀了大明的江山。”
朱元璋直起身子，帶著一種不容退縮的威嚴向蘇錦下達了指令。
“你今夜便回去，將這章程給朕一字一句地寫清楚，任何細枝末節都不能遺漏。”
“明日早朝，朕要聽聽滿朝文武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