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既然堵不住海,那便給這隻手鬆鬆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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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海這群膽大包天的刁民,簡直是反了!”
蘇錦剛剛跨過禦書房高高的門檻,便聽到一聲飽含著雷霆之怒的嗬斥在殿內迴盪。
緊接著,幾本厚重的奏摺夾雜著淩亂的紙頁被朱元璋重重地擲在鋪著暗花地毯的地麵上。
殿內伺候的太監和宮女早就嚇得跪伏了一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引路的太監吳誠也是雙腿發軟,順勢便跪在了門邊。
唯有蘇錦穿著那一身緋色的正三品官袍麵容清寧,步伐平穩地走到禦案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
“臣蘇錦,叩見陛下。”
蘇錦的聲音十分清朗,在這壓抑的殿內宛如一陣穿堂而過的秋風,不帶絲毫慌亂。
朱元璋雙手撐在禦案邊緣,胸膛因為劇烈的憤怒而劇烈起伏著。
他佈滿紅血絲的雙眼盯著地上的奏摺,指著那些散落的紙張大聲說道:“你看看這些沿海佈政使和錦衣衛遞上來的爛攤子!”
“朕下了死命令,片板不得下海。”
“那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防範那些流亡海上的倭寇,是為了斷絕張士誠那些前朝餘黨和沿海富戶勾結作亂的路子!”
朱元璋越說火氣越大,粗糙的大手在桌案上拍得砰砰作響:“可底下那些狗官是怎麼辦事的?他們連個海灘都守不住!”
“錦衣衛的摺子上說,福建和江浙沿海的百姓為了那幾條魚竟然敢結伴駕駛私船衝卡。”
“官兵前去抓捕,他們不僅不束手就擒,還敢拿著捕魚的鋼叉和官軍拚命!”
“這半個月來為了禁海,沿海衛所已經抓了數百人,卻還是屢禁不止。”
“前兩日甚至發生了幾百號漁民圍攻衛所的暴亂,當場打死了十幾個官兵!”
朱元璋從書案後繞出來,走到蘇錦麵前,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殺伐之氣。
“你來告訴朕,朕是不是非得用重典把那些帶頭鬨事的全部砍了腦袋懸在海灘上,他們纔會知道大明律法是個什麼分量?”
蘇錦並冇有立刻作答,她俯下身動作從容地將散落在地上的幾本奏摺一一拾起。
隨後拍去封皮上的灰塵,然後緩緩翻開其中一本帶有錦衣衛密印的冊子。
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上掃過,將其中記錄的傷亡數字和事件原委看在眼裡。
“陛下息怒,這摺子上記錄的事情若是單看錶麵,確實是刁民抗法、十惡不赦。”
蘇錦將奏摺合攏,輕輕放置在旁邊的木幾上,語氣依舊平和。
“但臣在這摺子裡,卻看到了一些尋常官員不曾留意的細枝末節。”
朱元璋眉頭緊鎖,沉聲問道:“你看到了什麼?”
蘇錦抬起眼眸,直視著這位處於暴怒邊緣的帝王,據實以告。
“錦衣衛在摺子的後半段提到,參與暴亂的漁民大多麵黃肌瘦。”
“在衝突中,受傷的漁民多達百餘人。”
“可因為海禁嚴苛沿海的醫館藥鋪全被嚴加管控,根本買不到傷藥。”
“那些受了刀傷、甚至隻是在逃跑時被礁石劃破手腳的漁民因為海邊風邪極盛、瘴氣入體,加之無醫可看無藥可治,不到三日的功夫傷口便潰爛發熱。”
蘇錦停頓了片刻,加重了語氣:“摺子上說,因為無藥救治而生生潰爛痛死在牢裡和家中的百姓十之七八。”
朱元璋聽聞此言,眼中的怒火稍微停滯了片刻,但很快又被冷酷所取代。
“他們抗旨在先,受傷而死也是咎由自取。”
“大明的法度不能因為他們受了傷、患了病,就有了可以通融的藉口。”
“陛下推行海禁是為了保大明江山穩固,是為了防範外敵內賊,這份本心自然是無錯的。”
蘇錦並冇有順著朱元璋的話去反駁,而是極其自然地轉身,走向禦書房角落裡那個專門為她備下的小紅泥火爐。
爐子上正溫著熱水,蘇錦從自己隨身攜帶的藥箱裡取出一個小巧的油紙包將其開啟,裡麵是一些顏色深沉的木屑和乾枯的果皮。
蘇錦吩咐道:“吳公公,勞煩拿兩個乾淨的茶盞過來。”
吳誠趕緊從地上爬起來,小跑著端來茶具。
蘇錦將那些木屑和果皮放入茶盞,提起滾燙的銅壺將沸水緩緩注入其中。
一股極度獨特、帶著醇厚木香與淡淡甘苦氣味的熱氣瞬間在禦書房內瀰漫開來。
“你在弄什麼名堂?”
朱元璋看著她這一係列動作,眉頭微皺,煩躁的情緒卻在聞到這股香氣時不知不覺地被安撫了幾分。
“臣在給陛下開方子。”
蘇錦端起其中一杯茶盞,雙手奉至朱元璋麵前。
“陛下這幾日看了太多鬨事的摺子,肝火鬱結於胸,脾胃受了極大的牽連。”
“方纔臣聽陛下說話中氣雖足,但尾音發飄,且帶著幾分乾澀。”
蘇錦用極為專業的口吻解釋道:“這是臣特意配置的沉香陳皮飲。”
“沉香能降氣溫中、納氣平喘,最能壓製陛下心中那股無名火。”
“陳皮理氣健脾,陛下不如先用上兩口將心肺裡的濁氣壓一壓,咱們再來談這沿海的毒瘡到底該怎麼治。”
朱元璋看著眼前這個處變不驚的女醫官接過茶盞,掀開蓋碗撇了撇浮沫,輕輕抿了一口。
溫熱且帶著奇異藥香的茶水順著喉管流下,那一股鬱結在胸口的煩悶感果真奇蹟般地散去了不少。
他深吸了一口氣坐回到龍椅上,麵色沉鬱地開口。
“你方纔說,朕的本心無錯。”
“那依你看,到底錯在哪裡?”
蘇錦見朱元璋的情緒已經從最初的暴怒中平複下來,這纔開始進入正題。
“錯在朝廷一味地禁絕,卻忘了給這些靠海吃海的百姓留一條活路。”
蘇錦站在案前,聲音裡透著對民生疾苦的深刻洞察。
“陛下出身微寒,最知農夫若是冇了田地來年春天全家老小就要餓肚子的道理。”
“而在沿海各省,那茫茫大海便是漁民世代耕種的良田。”
“朝廷一聲令下,片板不得下海。”
“這不僅是收了他們的漁船,更是直接割斷了他們全家老小的咽喉。”
“漁民不懂種地冇有手藝,讓他們不上船,他們就隻能坐在家裡等死。”
蘇錦直視著朱元璋的眼睛,毫不避諱地說道:“人在餓急了的時候,理智全無。”
“前有餓死的絕路,後有官兵的刀槍,橫豎都是一死,他們自然會選擇鋌而走險。”
“這不是他們生來便是刁民,而是被這生計生生逼成了暴民。”
朱元璋的手指在茶盞的邊緣輕輕摩挲著,沉香的餘味在齒頰間迴盪。
他知道蘇錦說得在理,但他身為帝王,考量的是整個大明的天平。
“你說的這些,朕何嘗不知。”
朱元璋歎息了一聲,語氣中透著身為君王的無奈與強硬。
“可若是朕為了顧惜他們的生計鬆了這道口子,那張士誠的餘黨和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倭寇就會偽裝成漁船,長驅直入。”
“到了那時死的可就不是幾十上百個漁民,而是沿海數個州府、成千上萬的老百姓!”
“這筆賬,朕不能不算。”
“陛下防患於未然,乃是國之大計。”
“但治國猶如治病,若是為了防止右手生瘡便用麻繩將整隻右手死死捆住不讓血液流通,時間久了這隻手不生瘡也會徹底廢掉。”
蘇錦目光灼灼,語氣篤定地接下了朱元璋的難題。
“陛下若是信得過臣,臣倒是有一套既能全了陛下防備外患的苦心,又能給百姓一條活路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