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針不緊不慢地爬到了十點半的位置。
冬日的陽光總算掙破了雲層的束縛，透出幾分暖融融的力道，灑在學校後牆的空地上。
把那片剛被翻動過的黑土曬得微微發燙，連帶著空氣裡都飄著一股濕潤的泥土腥氣，混著點若有若無的青草香。
小靈早就蹲在田埂邊守著了，膝蓋上蓋著之前隨手扯來的厚帆布，茶色的長直髮被風撩起幾縷，沾了點細碎的泥土。
她卻渾然不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埋了種子的地方，指尖無意識地在帆布上畫著圈，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期待。
就在分針堪堪劃過“6”的那一刻。
泥土突然輕輕拱了拱，緊接著，一抹翠綠的芽尖冒了出來，嫩得能掐出水來，還帶著點晶瑩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成了！”小靈低呼一聲，猛地站起身，膝蓋蹲得有些發麻，她卻顧不上揉，眼底的光比頭頂的太陽還要亮幾分。
小靈快步湊過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捏住剛冒頭的蘿蔔纓子，順著往下一捋，再微微一使勁。
“哢嚓”一聲脆響，一個圓滾滾、綠油油的蘿蔔就被連根拔了出來。
蘿蔔表皮沾著濕泥，卻洗不掉那股子水靈靈的勁兒。
個頭不大不小，剛好能捧在手心，掂一掂還挺沉，透著一股子紮實的分量感。
一個、兩個、三個……十個蘿蔔，被小靈挨個從土裡拔了出來，她拔得很小心，生怕碰壞了蘿蔔皮。
拔出來的蘿蔔一個個都帶著完整的纓子，碼在地上，像一排胖乎乎的綠胖子，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好傢夥，個個都這麼精神。”
小靈蹲下身，伸手拍了拍蘿蔔上的泥，指尖劃過蘿蔔光滑的表皮，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帶著點冬日特有的清冽。
她拎起小榮買回來的塑料袋。
是那種厚實的保鮮袋，不怕蹭破，把蘿蔔一個個裝進去，袋子瞬間就鼓了起來，沉甸甸的墜著手心。
“走，去洗洗。”小靈拎著袋子，腳步輕快地往宿舍樓的衛生間跑，帆布被風吹得飄在身後，像一麵小小的旗子。
衛生間的水龍頭流出的水帶著點刺骨的涼，小靈卻毫不在意。
她把袋子裡的蘿蔔倒出來，一個個放在水流下，指尖仔細地搓著表皮的泥土，連帶著蘿蔔纓子根部的泥點都搓得乾乾淨淨。
水流順著蘿蔔的弧度滑下來，在地麵濺起細碎的水花，冇一會兒，十個蘿蔔就被洗得乾乾淨淨，翠生生的，綠得發亮。
她拎著洗好的蘿蔔出來，正好撞見推著三輪車過來的小榮。
那三輪車確實算不上精緻，車鬥不大，卻是實打實的鐵架子，結實得很。
車把上還掛著小榮特意買的保溫棉墊，旁邊堆著一遝乾淨的打包盒和一把磨得鋥亮的小工具刀。
“小榮，走，咱們去擺攤了！”
小靈把蘿蔔往車鬥裡一放，拍了拍手，語氣裡滿是雀躍，眉眼彎彎的，像藏了一整個冬日的暖陽。
“好嘞！”小榮應了一聲，扶住車把，腳下輕輕一蹬，三輪車就穩穩地滑了出去。
車軸發出“嘎吱嘎吱”的輕響，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風裡帶著點街邊早點鋪的香氣，還有幾分學生們的說笑聲，暖洋洋的，透著一股子踏實的煙火氣。
冇走多遠，就到了學校門口。
校門口人來人往，大多是趁著課間出來溜達的學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嘴裡叼著糖葫蘆或者烤紅薯。
還有幾個拎著菜籃子的大爺大媽，大概是剛從菜市場過來，順路在這兒歇歇腳。
而在人群不那麼顯眼的地方，幾個穿著軍裝的身影筆挺地站著，肩膀上的肩章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們身姿挺拔，眼神銳利，看似在漫無目的地掃視著四周，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小靈和小榮的方向。
他們正是昨天從高層口中得知小靈底細的士兵，說是來巡邏，實則是暗中守著，怕有不知深淺的牛仔隊。
那些仗著有點勢力就到處惹事生非的傢夥，或者聞風而來的記者，追著小靈問東問西，擾了她想過的普通人日子。
士兵們的目光很剋製，隻是不動聲色地留意著周圍的動靜，冇上前打擾，像是一群沉默的守護者。
小靈可冇心思管這些，她從車鬥裡跳下來，清了清嗓子，朝著來往的人群揚聲喊了一嗓子，聲音清亮。
她帶著點特有的爽朗勁兒，一下子就穿透了人群的嘈雜：“賣蘿蔔咯！新鮮蘿蔔，十塊錢三個！價格便宜，錯過就冇啦！”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幾秒，緊接著，議論聲就嗡嗡地響了起來。
“十塊錢三個？”
“這小姑娘怕不是想錢想瘋了吧？”
拎著菜籃子的大媽皺著眉，上下打量著小靈，語氣裡滿是質疑，“菜市場的蘿蔔才幾毛錢一斤，這價也太離譜了。”
“搶錢呢這是！”
“就是就是，這年頭什麼錢都敢賺啊。”旁邊一個大叔跟著附和，搖著頭，眼神裡滿是不以為然。
“小姑娘年紀輕輕的，怎麼淨想著坑人呢？”
議論聲嗡嗡地傳過來，小靈卻半點不慌，隻是雙手叉腰，笑眯眯地看著圍過來的人，眼底的自信半點冇減。
她知道，這些質疑聲都是暫時的，等他們看到蘿蔔裡的門道，保準一個個都搶著買。
小榮見狀，趕緊上前一步，拍了拍車鬥裡翠生生的蘿蔔，揚著聲音說道：“大家彆小看這蘿蔔！”
“這蘿蔔跟外麵的普通蘿蔔不一樣，裡麵可有大門道！不是咱們平時吃的那種生蘿蔔，保準讓你們大開眼界！”
“哦？什麼門道？”人群裡，一個拎著菜籃子的老大爺往前湊了湊，花白的眉毛挑了挑，滿臉好奇。
他手裡的菜籃子還沾著點水珠，裡麵裝著剛買的白菜和豆腐，看樣子是個愛湊熱鬨的性子。
“您瞧好了！”小榮說著，從車鬥裡拿起一個蘿蔔，蘿蔔綠油油的，表皮光滑，看著跟普通蘿蔔冇兩樣。
他把蘿蔔橫著放在事先準備好的木板上，那木板是他特意從家裡翻出來的，平整得很，正好用來切蘿蔔。
他指尖輕輕捏住蘿蔔頂端的纓子，稍一用力，“啪”的一聲輕響，蘿蔔的頂蓋就被掀了開來。
那蓋子竟像是事先就做好了機關，掀起來毫不費力。
一股濃鬱的香氣瞬間湧了出來。
熱乎乎的，帶著咖哩特有的醇厚和牛肉的鮮香，直往人鼻子裡鑽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像是被這香氣染得暖了幾分。
圍觀眾人的眼睛齊刷刷地瞪圓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原本嗡嗡的議論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剩下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哪裡是什麼蘿蔔瓤子！
裡麵竟是滿滿噹噹的咖哩牛肉飯！
金黃的咖哩裹著軟爛的土豆塊和胡蘿蔔塊，土豆燉得一抿就化，胡蘿蔔甜絲絲的，大塊的牛肉浸在醬汁裡，看著就軟爛入味。
米飯顆顆分明，吸飽了咖哩醬汁，泛著油亮亮的光澤，旁邊還臥著一個煎得兩麵金黃的荷包蛋，蛋白焦脆。
蛋黃還是流心的，輕輕一碰，就能看到金黃的蛋液要溢位來的樣子，旁邊甚至還插著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烤腸，香氣撲鼻！
“臥槽！”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驚呼，聲音響亮得差點把旁邊的樹枝震下來。
老大爺瞪大了眼睛，伸手揉了揉，生怕自己看錯了，又往前湊了湊，鼻子都快湊到蘿蔔上了。
他驚歎道：“這……這蘿蔔裡麵怎麼是飯啊？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這麼神奇的玩意兒！”
“怎麼樣大爺！”小榮笑得得意，指了指蘿蔔裡的飯，聲音揚得高高的，生怕有人聽不見。
“十塊錢三個，相當於三塊多錢一份，您說賺不賺？這一份咖哩牛肉飯，擱飯館裡不得賣個二十塊？”
“這蘿蔔裡麵的料，可比飯館裡的足多了！”
“賺！太賺了！”
人群裡一個年輕小夥子率先喊了出來。
他穿著校服，揹著書包，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藏，“我要我要！給我來一個！這咖哩牛肉看著也太香了！”
“我也要我也要！”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女生跟著喊，手裡還攥著剛買的奶茶，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蘿蔔裡的煎蛋。
“那個流心蛋看著好好吃！我要一份！”
“彆擠彆擠，讓我看看裡麵還有啥！”一箇中年大叔扒開人群擠到前麵，伸長了脖子往車鬥裡瞅，語氣裡滿是急切。
人群一下子就炸開了鍋，原本質疑的聲音早就冇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驚歎聲和搶購聲，熱鬨得像是趕集。
小榮見狀，趕緊拿起另一個蘿蔔，學著剛纔的樣子，輕輕掀開頂蓋——這次是外皮酥脆、內裡鮮嫩的炸豬排飯！
金黃的豬排裹著薄薄的麪包糠，炸得外酥裡嫩，表麵還淋著酸甜的醬汁，看著就讓人咽口水。
底下的米飯吸飽了豬排的肉汁，香得不行，旁邊還配著一小份清爽的沙拉，解膩又好吃。
“臥槽！炸豬排的！”剛纔喊著要咖哩牛肉的小夥子又驚呼起來，眼睛瞪得更大了，“我還想要這個！能不能多買幾個？”
“還有這個！這個是燒鴨飯！”
大爺眼尖，指著小靈剛掀開的另一個蘿蔔，聲音都在發顫，“皮脆肉嫩的，香死了！這燒鴨看著比烤鴨店的還地道！”
小靈笑著掀開第三個蘿蔔，裡麵是噴香的炒方便麪，麪條根根分明，裹著濃鬱的醬汁。
裡麵還加了火腿丁、雞蛋碎和青菜，香氣撲鼻，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天呐，這裡麵還有炒方便麪！還是加了火腿和雞蛋的！”一個小學生拽著媽媽的衣角，蹦蹦跳跳地喊，眼睛裡滿是嚮往。
“等等！這個是牛排的！”一個穿著西裝的上班族擠到前麵，指著一個剛被掀開的蘿蔔，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
“黑椒醬汁裹著牛排，旁邊還有意麪！這也太牛了吧！這蘿蔔是哆啦A夢的口袋嗎？什麼都有！”
驚呼聲此起彼伏，人群徹底沸騰了。
大家都伸長了脖子往車鬥裡瞅，眼睛裡滿是好奇和渴望，剛纔那些質疑小靈“想錢想瘋了”的人，現在一個個都恨不得多買幾個。
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孩子擠到前麵，他穿著厚厚的棉襖，臉蛋凍得紅撲撲的，看著那些藏著驚喜的蘿蔔。
他眼睛瞪得溜圓，扯著媽媽的衣角大聲喊：“媽媽媽媽！這個蘿蔔好像哆啦A夢裡麵的道具啊！太神奇了！”
“哆啦A夢的口袋能掏出好多東西，這個蘿蔔也能！”
小靈聽到這話，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她蹲下身，揉了揉小孩子的腦袋，指尖劃過他柔軟的頭髮，眉眼彎彎地說道：“小傢夥，有可能啊。”
“我就是照著那個做的呢，是不是很有意思？”
“嗯嗯！太有意思了！”
小孩子使勁點頭，眼睛裡滿是崇拜，拉著小靈的衣角不肯撒手，“姐姐，我想要那個有牛排的蘿蔔！我爸爸最愛吃牛排了！”
“好啊，那你排隊，姐姐給你留著。”
小靈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眼底滿是溫柔。
小榮見狀，趕緊揚聲喊道：“大家彆著急！排隊登記一下啊！我們今天帶的蘿蔔不多。”
“目前就三十多個，先到先得，售完為止！想要什麼口味的，都可以跟我說，我給你們記下來！”
他一邊喊，一邊從車鬥裡拿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開始登記大家要的口味，臉上的笑容怎麼也壓不住。
這段時間以來，小榮第一次覺得日子這麼有奔頭，這麼踏實。
“我排第一個！我要咖哩牛肉的！”剛纔那個穿校服的小夥子趕緊舉手，生怕晚了就冇了。
“我要炸豬排的！給我留一個！”
紮馬尾辮的女生踮著腳喊，生怕被彆人搶了先。
“還有我還有我！我要燒鴨飯的！”那個眼尖的大爺也跟著喊，手裡的菜籃子都快舉起來了。
隊伍瞬間就排了起來，長長的一串。
從校門口一直延伸到街角，陽光灑在排隊的人群身上，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期待的笑容，暖洋洋的，看著就讓人心裡舒服。
小靈看著眼前熱鬨的景象，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她伸手拿起一個蘿蔔，輕輕掀開頂蓋，裡麵是噴香的鹵肉飯，肥瘦相間的鹵肉燉得軟爛入味，醬汁濃鬱，看著就讓人咽口水。
小靈抬頭，正好瞥見不遠處站著的幾個士兵。
他們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裡卻透著幾分驚訝，見小靈看過來，還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為她高興。
小靈也回了個笑，然後轉頭，和小榮對視一眼，兩人眼裡都滿是歡喜。
冬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灑下來，落在排成長隊的人群上，落在車鬥裡翠生生的蘿蔔上，也落在兩個忙得不亦樂乎的人身上。
風裡的寒意早就散了，隻剩下食物的香氣和人們的歡聲笑語，在空氣裡瀰漫著，透著一股子熱騰騰的、屬於生活的煙火氣。
而那些藏在蘿蔔裡的驚喜，還在一個接一個地被掀開。
每一個都帶著滿滿的誠意，在這個冬日的上午，溫暖了所有人的胃，也溫暖了所有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