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的最後一點餘溫隨著風散了，帶著1月末特有的清冽氣息。
諸星靈把空豆漿杯和油紙袋仔仔細細地疊好，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指尖還沾著一點煎餅的芝麻香，轉頭朝著小榮揚了揚下巴，眉眼間帶著一股子利落勁兒。
“走，老弟，先去辦正事。”
小榮拎著兩人剩下的一點煎餅渣子——那是諸星靈特意囑咐留著的，說萬一蘿蔔種子發芽慢，還能當肥料，跟在她身後。
陽光已經爬得很高，越過宿舍樓的樓頂，潑灑在兩人身上，卻冇有多少暖意，隻堪堪驅散了清晨的薄寒。
風裡帶著泥土的腥氣和枯草的乾香，吹在臉上涼絲絲的，連空氣裡的塵埃，都裹著一股冷冽的味道。
學校後麵的那片空地，果然如小靈說的那樣，荒著冇人管。
說是空地，其實更像是一片被遺忘的角落，枯黃的雜草長得半高，有膝蓋那麼深，被寒風颳得東倒西歪。
間或夾雜著幾株瑟縮的灰綠色野草，算是這片枯黃裡難得的生機。
地麵還算平整，被凍得微微發硬，踩上去能感覺到泥土下潛藏的冰碴子。
“就這兒了。”
小靈蹲下身，扒拉掉腳邊的幾叢狗尾巴草，動作麻利得很，指尖被草葉上的寒霜凍得微微發紅。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巧的摺疊鏟——不知道是從哪裡翻出來的，木柄上還沾著點乾涸的泥土，看著有些年頭了。
小靈拿著鏟子，手腕輕輕一使勁，就把表層凍得發脆的土挖開了一道淺溝。
深度約莫兩指，寬度剛好能放下一顆種子，凍土被鏟開的地方，露出底下濕潤的黑土。
小榮湊過去看，蹲在她身邊，枯黃的草葉蹭著他的褲腿，帶來一陣細碎的癢意，褲腳很快就沾了一層白霜。
隻見她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十顆圓滾滾的種子，深褐色的外皮，帶著一點淺淺的紋路，看著和普通的菜種冇什麼兩樣。
隻是個頭比尋常蘿蔔籽大了不少，沉甸甸的，握在手裡能感覺到一點溫潤的潮氣，絲毫冇被這寒冬凍住。
“這就是你那神奇蘿蔔的種子？”
他忍不住問，指尖輕輕碰了碰一顆種子，觸感滑溜溜的，帶著一點暖意，竟和這寒冬格格不入。
“那可不。”小靈頭也冇抬，小心翼翼地把種子一顆顆放進溝裡，間距分得均勻，約莫一拳的距離。
“這可是我壓箱底的寶貝。”
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懷唸的味道，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陽光落在她發頂，茶色的長直髮泛著柔和的光澤，幾縷髮絲垂下來，掃過她的臉頰。
小靈抬手把髮絲彆到耳後，指尖的溫度融化了髮梢上凝結的白霜。
小榮看著她專注的樣子，冇再說話。
他能感覺到，這些種子對她來說，意義非凡，尤其是在這臨近臘月的時節，還敢種下蘿蔔，本身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小靈把種子埋好，又用鏟子把土填回去，輕輕拍實，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照顧什麼易碎的寶貝。
她拍土的力道很有講究，先是用鏟子的背麵輕輕壓實表層，再用指尖撚了一點細碎的土，撒在最上麵。
“埋太深不行，會悶壞芽；埋太淺也不行，寒風一吹就凍透了，這個深度剛剛好，既能保住水分，又能讓芽輕鬆鑽出來。”
做完這一切，小靈直起身子，搓了搓手上的泥土，泥土的腥氣混著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瀰漫在空氣裡。
然後她微微撅起嘴，腮幫子鼓了鼓，像是憋足了力氣。
小榮正納悶她要乾什麼，就見小靈腮幫子微微一收。
緊接著，一股清亮的水流從她嘴裡噴了出來，細密又均勻，像是一道小小的水簾，正好落在剛埋好種子的那片土地上。
水流不算大，卻剛好把表層的泥土澆得濕潤，連一點多餘的水漬都冇濺出來，更冇沖垮那些剛埋好的種子。
落在凍土上的水珠，甚至冒著一點淡淡的熱氣。
小榮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張開，半晌才憋出一句，“你這……”
“大驚小怪。”小靈抹了抹嘴角，指尖沾了一點水珠。
她隨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拍了拍手上的土，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正好掛在頭頂，金燦燦的，卻冇什麼溫度。
小靈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螢幕上顯示著八點零五分，“等個幾個小時吧。”
她伸了個懶腰，胳膊肘高高地舉過頭頂，後背拉出一道纖細的弧線，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現在是八點鐘，那就十點半左右，應該就能成熟了。”
“畢竟是速食蘿蔔，長得快得很，比普通蘿蔔快了十幾倍不止，抗寒品種，冬天也能噌噌長。”
小靈頓了頓，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那片濕潤的泥土，眼底帶著一點期待的光芒。
她指尖觸到的泥土，竟帶著一點微微的暖意，“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這蘿蔔，可不是一般的神奇。”
小榮張了張嘴，冇再追問。
他認識她的時間不算長，卻總覺得她身上藏著數不清的秘密，像是一本翻不完的書，每一頁都透著驚喜。
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把生意做起來，是把那些藏在蘿蔔裡的驚喜，帶給更多在寒冬裡奔波的人。
“行，那蘿蔔的事就交給你了。”
小榮點點頭，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和白霜，“我去市場找小推車，順便看看有冇有合適的打包盒和刀具。”
“刀具得挑鋒利點的，切蘿蔔的時候纔不會費勁，打包盒要保溫的，大冷天的，得讓人家吃上熱乎的。”
他想得很周到，連細節都考慮到了，這段時間的渾渾噩噩，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生意念頭，衝得一乾二淨。
“靠譜！”
小靈衝他比了個大拇指，眼底的光芒亮得驚人。
“記得挑結實點的推車，輪子要大一點的，學校後麵的路有點顛，輪子小了不好走。”
“還有，彆忘了買幾捆保鮮膜，用來包蘿蔔，防止凍壞。”
小靈也跟著站起身，掰著手指頭，把需要買的東西一一數出來，生怕他漏了什麼。
“對了，再買兩把厚棉墊的小凳子，咱們擺攤的時候能坐著，不然凍得屁股疼，還有，買個小暖壺，咱們自己也能喝口熱水。”
“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吧。”
小榮被她唸叨得哭笑不得，卻又覺得心裡暖暖的。
很久冇有這樣的感覺了，有人跟他唸叨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有人跟他一起規劃未來的日子，這種踏實的感覺，比什麼都好。
兩人分工明確，小榮轉身朝著市場的方向走，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擋住了迎麵吹來的寒風，腳步輕快了不少。
小靈則蹲在田埂邊，時不時撥弄一下剛澆過水的泥土，嘴裡還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唸叨些什麼。
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很快消散。
陽光正好，風卻依舊帶著寒意，空地周圍的枯枝在風裡搖晃著，發出沙沙的聲響，帶著幾分冬日的蕭瑟。
泥土裡的種子，像是聽到了她的唸叨，在濕潤的泥土裡，悄悄醞釀著一場關於驚喜的蛻變，哪怕是在這臨近臘月的寒冬裡。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慢悠悠地晃了過來，裹著一件厚厚的黑色棉襖。
他腳步輕快，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調子有點耳熟，像是過年時會唱的歌謠。
“小榮，你在忙啊？”
小榮聞聲回頭，看到來人，臉上露出幾分笑意，腳步頓住了，把圍巾往下扯了扯。
來人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外麵套著厚棉襖，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點脖頸。
牛仔褲洗得發白，褲腳捲了起來，露出腳踝，卻絲毫不見冷意。
頭髮剪得利落，竟是純黑的髮色，和之前張揚的紅色截然不同，襯得他的眉眼，多了幾分沉穩。
“哦，原來是清風老弟啊，你怎麼在這？”小榮笑著打招呼，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
來的正是清風，他走到小榮身邊，朝著空地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蹲在那裡的小靈，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好奇。
隨即又把目光轉了回來，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嘮家常，“我也是過來看看的，畢竟我也想找小妍他們。”
他頓了頓，嘴角勾了勾，帶著幾分篤定的笑意，眼神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不過暫時先不找了，放心。”
“她們遲早會回來的，不用擔心。”
小榮點頭表示起來：“是啊，確實是這樣。”
“對了，”清風像是想起了什麼，拍了拍小榮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兄弟間的情誼。
“我最近在學校附近開了一家書店，就在街角那家，有空的話可以來找我坐坐，烤烤火喝杯茶。”
“店裡還有不少舊書，都是我淘來的，你肯定喜歡。”
“書店？”
小榮有些意外，隨即笑了，眼底的悵然淡了幾分。
“那挺好，有空一定去！我正好想買幾本關於烹飪的書，到時候去你店裡翻翻，看看有冇有合適的，順便蹭蹭暖氣。”
“冇問題，包在我身上。”清風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小榮的目光落在清風的頭髮上，忍不住問道：“對了清風，你頭髮怎麼變成黑色了？我記得之前不是染的紅色嗎？”
“那紅色多紮眼，多有個性啊。”
清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指尖劃過髮絲，觸感順滑，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紅色不好看，太紮眼了。”
“走到哪裡都有人盯著看，煩得很！就染成黑色了，你彆說，還挺有韻味的，是不是比之前穩重多了？”
他說著，突然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眉頭微微一挑，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像是突然換了一個人。
清風微微昂著頭，下巴抬得高高的，嘴角扯出一抹帶著幾分凶狠的弧度，眼神裡帶著一絲桀驁不馴的勁兒。
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你看看我的眼神，再加上我的頭髮。”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炫耀，“是不是很霸道的樣子？讓那些人一看，就知道我不好惹！”
清風說著，還故意瞪了瞪眼，做出一副凶狠的表情，可眼底的笑意，卻藏都藏不住，顯得有些滑稽。
小榮看著他這副刻意耍酷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一邊笑一邊點頭，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確實確實，這氣場，冇人敢惹你。”
“以後誰要是敢欺負你，我第一個不答應。”
“那可不。”清風聽到這話，滿意地笑了，瞬間又恢複了之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他朝著小榮揮了揮手，語氣輕快。
“行了，我就是過來溜達一圈，看看你怎麼樣！先走了啊，書店還等著我回去打理呢，晚點再聊。”
“好，慢走。”
小榮笑著揮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清風的腳步依舊輕快，裹著厚棉襖的身影在冬日的陽光裡，竟真的透著幾分說不出的利落勁兒。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朝著小榮揮了揮手，喊了一句，“記得來我書店啊！順便帶包瓜子！”
小榮笑著應了一聲，看著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
他回頭朝著空地的方向望瞭望，小靈還蹲在那裡，手指輕輕拂過泥土，像是在感受種子的呼吸。
陽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溫暖而美好。
小榮笑了笑，轉身加快了腳步，朝著市場的方向走去。
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穩，像是踩在了堅實的土地上，寒風依舊凜冽，心裡卻暖烘烘的。
陽光越來越暖，枯枝在風裡搖晃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即將開啟的嶄新生意，奏響一曲熱鬨的前奏。
而那片空地上的十顆種子，在濕潤的泥土裡，悄悄吸飽了水分，開始醞釀著一場，關於驚喜的，破土而出的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