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森還在出神絮語——
“那天,藤宮先生說是出趟門,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她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動了什麼似的,“我找了他很久,但是一直也沒有再遇到他。直到最近……”
她抬起眼,目光裏帶上了一絲懇切:“我總覺得,他好像回來了。您真的沒有見過他嗎?”
回來了嗎?
如果說藍色巨人的話——
天方沉默了兩秒,搖了搖頭:“我最近並沒有遇見過藤宮君。”
這是實話。
我夢說昨天在千葉遇見了藤宮,但是她自己——上一次見到藤宮,還要追溯到兩年前。
準確地說,是兩年前的北極冰海之下。
甚至她也是今天才知道,那是藤宮。
稻森京子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這樣啊……”她低聲喃喃著,似乎有些泄氣。
但是很快,她又再次振作了起來,注視著天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天方博士,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天方點了點頭:“請說。”
“如果……如果您以後見到了藤宮先生,”稻森京子的聲音有些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請您對他友善親近一些,可以嗎?”
天方真的愣住了。
這份請託完全超出了她的所有預想——她原本以為稻森是想向自己尋求幫助;或者雖然這次見麵是她的主意,但其實是準備傳達什麼訊息。
卻沒想到,竟然是這麼樣一個……充滿了個人情感色彩的託付。
是的,就像是寄予了厚望的囑託——一個人將自己無能為力、卻無比看重的存在,鄭重託付給另一個人,拜託她從此將其放在特殊的位置上。
天方一時間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好了。
“我嗎?”她下意識重複了一遍,眉眼睜大了一分,滿是茫然與困惑。
“是的,拜託您了。”稻森京子抿緊了唇,認真點頭。
“稻森小姐,我不太明白……”天方蹙眉,有些為難。
——並非這有多麼難以做到。
事實上,她其實從未對藤宮產生過什麼惡感,隻是為對方選擇走上了那樣一條偏激孤獨的道路而遺憾而已。
更何況,兩年前的救命之恩不說,最早發現她的那五個人裡,藤宮也是其中之一。
這些都決定了,她對藤宮的態度並不會多麼冷漠。
但是先不說藤宮一直看她不太順眼,想想昨天他還專門警告了我夢不要太靠近自己……
“我大致理解您是希望藤宮能得到善意的對待。”天方無奈地笑了笑,“但是藤宮他……似乎一直就不太願意和我有過多的接觸。”
“我當然不介意對他友善親切。”她沉吟著,疑惑道,“可他看到的話,不會反而生氣嗎?”
稻森京子怔了怔。
然後,她緩緩搖了搖頭,唇角浮起了一絲淺淡的笑意。
“不,他不會的。”她的語氣很柔和,卻又帶著一份篤定。
“藤宮先生他……”稻森京子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最終,她選擇了一個含蓄但分量十足的說法,“一直很關注您的事情。”
天方的目光微微閃爍了起來:“關注……”
關注倒是確實——她想起了在藤宮研究所裡的那些冷漠的、銳利的目光,不免有些覺得好笑:那真的不叫警惕嗎?
稻森京子看著她,似乎在踟躕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片刻後,她還是開口了:“也許在您看來,藤宮博士對您的關注基本上都是因為懷疑和排斥。但是作為在他身邊待過的人,我能感覺到,那是不一樣的。”
“他對您的情緒,非常的……複雜,和激烈。”她笑嘆了一聲,神情感慨。
“兩年前您前往極地考察之前……”稻森不禁回想起了那次撞見的場景,“那天我剛好去他的住處,意外地發現他正在看新聞。螢幕上播放的,就是您受邀前往北極科考站的報道。”
那也是她最後一次見到藤宮了。
天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然後,他說是要出去一趟——”稻森京子抬起眼看向了天方,“再之後幾天,我就聽說了您在北極遇險的事。”
“雖然新聞報道都說您是幸運獲救,沒有任何人提到有藤宮先生參與的痕跡。但是……”她的唇動了動,無聲地長嘆了一口氣,“就是那之後,他徹底不見了蹤影……”
天方也沉默了下來。
她想起了那道穿透海水的藍色光芒、那雙輕輕托住她的手……
原來如此。
原來他那個時候出現在那裏,並不是巧合嗎。
“這樣啊……”天方的唇蠕動了幾回,嘆息了一聲。
看著她驚訝震動的眼神,稻森京子的心頭鬆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猶豫了幾秒,想到藤宮一直以來的口是心非和嘴硬——她無奈地低了低眉,還是決定繼續厚著臉皮說下去:“還有一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您。”
她從隨身的包裡,取出了一本略顯陳舊的筆記本。
封皮是深藍色的硬殼,邊角略有些褪色,顯然是被人翻動過很多次。
“這是我在整理藤宮先生留下的物品時發現的。”她將筆記本輕輕推到了天方的麵前。
天方看著那本筆記本,忽然有些不敢開啟。
但她還是伸出手,翻開了第一頁——
是剪報。
每一頁都有,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所有的內容,都是關於她的報道。
學術成果——她所發表的論文。
國際合作——她代表煉金之星與某國政府簽署合作協議的照片。
政府表彰——她獲得某獎項的新聞。
還有那些零碎的、甚至算不上新聞的報道:她參加某學術會議的側影,她在某地考察的簡訊,她在某次國際論壇上的發言摘錄……
每一條都被仔細地剪了下來,貼得整整齊齊。
空白處偶爾能看到幾行批註,字跡潦草,像是隨手寫下的什麼念頭。
天方的手指顫了顫,輕輕撫過了那些字跡。
淩亂的狂草有些難以辨認,有些卻還能勉強認出幾個詞:“……不夠直接”“……結論牽強”“……又在繞圈子”。
都是批評。
——可他為什麼要剪下來?
為什麼要貼好?
為什麼,留下了這種曾反覆翻閱的磨損痕跡?
“……”天方有些無措地屏息了數秒,抬起眼眸,看向了對麵的稻森京子。
稻森的眼眶有些泛紅起來,但她還是努力維持著平靜的聲音:“……所以,天方博士。”
她深吸了一口氣:“如果他說話不太好聽,請您對他多一點容忍度,好嗎?”
天方看著她,沒有回答。
“藤宮先生他……”稻森低下了頭,聲音有些哽咽,“其實一直很……雖然他從不肯承認,但他真的——真的很在意您。”
她抬起眼,目光裡滿是真摯的懇求:“請您相信我,他心裏一定是高興的。就算他嘴上說一百句‘可疑’,心裏也是高興的。”
天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落在桌麵上,在那本剪報本微微泛黃的書頁上投下了一片片移動的光斑,越發凸顯了它那份屬於舊物的歲月痕跡。
她伸出手,輕輕合上了筆記本。
“我知道了。”天方垂落了眼眸,有些出神,又有些怔然。
最終,她的指尖蜷起,握住了那本筆記本,開口的聲線很輕,但很穩:“如果見到他,我會的。”
稻森京子看著她,眼眶裏的淚意終於沒能忍住,滑落了下來。
但她很快就用手背擦掉了,臉上露出一道寬慰的笑容:“您願意答應,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她看著天方,目光裡有一種奇異的發光般的釋然,像是完成了一樁重要的事。
天方看著她的表情,心底浮起了一絲隱約的不安。
那種表情,她見過。
像是那些……了無遺憾、於是義無反顧的人。
“稻森小姐?”她試探著開口。
稻森京子搖了搖頭,笑容柔和:“沒事。我隻是……一直就想做這件事。今天終於做了,心裏輕鬆多了。”
她站起身,朝天方微微欠身:“謝謝您願意來見我,天方博士。也謝謝您願意答應我的請求。”
天方也跟著站起身,目光裏帶著擔憂:“稻森小姐,您——”
“我接下來還有工作。”稻森京子打斷了她,笑容溫和但堅定,“今天實在打擾您太久了。”
“您正在進行的那些調查,有我能幫到的地方,也請不吝開口就行。”這麼說完,她最後鞠了一躬,“恕我先行告辭了。”
天方看著她,終究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接著,稻森京子便先一步離開了包廂。
天方站在窗前,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遠方。
然後她低下頭,看向了安靜地擺放在桌麵上的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
按在硬質封麵上的指尖頓住了一瞬,想到那些內容——她突然就從掌下的觸感中,生出了一份被燙到了的錯覺。
那些已經有些發黃的紙頁,像是某種東西燃燒後的晦暗餘燼——明明隻是火焰熄滅後的殘留,卻也已經如此地滾燙。
她抿緊了唇,垂下的眼睫飛快地翕動著,眼波不自在地閃動了起來。
最終,她抬起手挽了下鬢邊的髮絲——指尖驚鴻般觸到了耳垂的熱度,並再一次被燙到了。
她反射般地縮回手,捏住了指尖,心口突然有些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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