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聲響起的時候,天方剛剛打著哈欠從書房裏晃出來。
昨晚她熬了個大夜——週六週日是政府那邊的休息日,非必要的工作都會挪到下週一再處理,因此,她也就趁著閑暇整理了一下上週的工作進度,外帶翻看了一遍艾利爾基地那邊有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務。
不知不覺,就忙到了現在。
揉了揉酸困的眼睛,她給自己倒了杯水,準備喝完就去補覺。
然後門鈴就響了。
天方愣了一下,看了眼牆上的時鐘——十點半。
今天這個時間點,誰會過來?
她放下水杯,理了理身上有些淩亂的家居服,走到門口開啟了門。
“前輩……”
天方驚訝地眨了眨眼:“我夢?”
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裏,顯然得是一早就從艾利爾基地那邊過來的——她下意識打量了他一眼,微微蹙起了眉。
少年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處,肩膀微垂,臉上有些鬱鬱。
那雙平日裏總是充滿了朝氣的明亮眼眸看上去黯淡得像是蒙了一層灰,嘴角緊繃著向下抿去,整個人都蔫蔫的,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頹喪與萎靡,就連站在那裏的姿態,都少了幾分往日的挺拔自信。
天方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但她沒有多問,而是一邊側身讓開了位置,一邊用盡量輕鬆的語氣開了個玩笑:“進來吧。這個時間過來——是來搞突然襲擊的嗎?”
“哈哈。”我夢乾笑了兩聲,唇角勉強勾了勾,“我剛好在附近,就順路想來看看您。”
天方心裏清楚,這不過是藉口。
她記得他是六天前才離開這裏的,以我夢對工作的執著,怎麼也沒可能這麼短時間內就再次休假。
如果是基地那邊出了什麼事,指揮中心早就第一時間聯絡她了——那麼,讓他這麼低落的,隻能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她一路思忖著,給我夢端了一杯水過來,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落了座。
略停了幾秒,看著我夢稍稍放鬆了一些之後,天方這才開口,輕聲詢問道:“是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夢?”
我夢的指尖忍不住蜷縮了一下。
他倉皇地抬起眼,對上了天方關切的視線,喉嚨裡哽了一下。
怎麼說?
說今天早上空戰隊在模擬訓練時在山穀間發現了一隻巨大的眼睛,那東西的存在形式他完全無法理解?
說他在作戰室裡因為精神混亂、恐懼之下建議直接攻擊,結果對方反彈了攻擊導致米田隊長墜機受傷?
說敦子當著所有人的麵質問他是不是害怕,梶尾隊長也諷刺他是個膽小鬼,就連受傷的米田隊長也困惑地問他“那到底是什麼”?
不。他說不出口。
那些詭異的畫麵彷彿還在他腦海裡翻滾著:巨大眼睛無聲的嘲笑;隊友們的嘲笑;甚至還有藤宮也在嘲笑他……
你的物理毫無意義!你的判斷全是錯誤的!你就是個膽小鬼!
所有這些在腦海裡瘋狂交織著,把他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是蓋亞奧特曼,是煉金之星的天才,是XIG的重要成員。
可他也是個會害怕、會迷茫、會因為恐懼而做出錯誤判斷的普通人。
這樣狼狽、脆弱、膽小的自己——如果——如果連前輩也露出失望、嘲笑的神情……
我夢猛地閉上了眼,幾秒後才又咬緊了唇,睜開了眼睛。
無論如何也不想……
他需要說點什麼,什麼都好,隻要能轉移前輩的注意力,能讓她別再這樣看著他——
他慌亂的目光在桌麵上胡亂掃過,試圖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能讓他岔開話題的東西。
很快,他就注意到了一個多出來的物件:茶幾一角的小型書格中,正插著一本深藍色的破舊筆記本,
——上次來時,這裏還是空蕩蕩的。
“前輩!”我夢幾乎是脫口而出,因為急切連聲音都拔高了些許,“這、這是什麼啊?”
天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頭頓時微微一跳。
是那本剪報本。
這幾天,她偶爾會翻看這本剪報本。
注視著那些泛黃的書頁,回想著那些流逝而過的時光——心底翻湧起一陣陣難以言說的情緒:驚訝、茫然、無措,還有一絲複雜的澀意。
每次翻開,都會忍不住想起稻森京子說的那些話——“他一直很關注您”“他真的很在意您”。
這樣一份被深藏了五年的情感,隱秘又笨拙的關注,沉重且灼熱,每每燙得她不知如何安放。
此刻麵對著我夢好奇的目光,她沉默了一瞬,還是輕聲坦誠道:“是以前的剪報。”
“剪報?”我夢像是抓住了唯一希望似的,眼睛迅速亮了一瞬,當即如釋重負般選擇了這個話題,“我可以看一下嗎?”
天方看著他眼底那抹急於掩飾的倉皇,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點頭道:“看吧。”
得到許可後,我夢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就翻開了第一頁。
“欸——這是——?!”
他的眼睛瞬間睜大了,飛快地往後翻了好幾頁,看著剪報上泛黃的時間,驚呼道:“這是……前輩以前的事情嗎?!”
天方看著他突然振作起來的精神,寬慰又無奈地笑了笑:“是的。”
這時間……好早。
那時候,前輩好像才剛加入煉金之星吧?
我夢一臉驚奇地繼續往後翻著,眼神越來越亮:發表的論文、參與的會議名單、合作儀式上的合影……
這簡直是一部天方的“公開活動全記錄”。
從最早期的學術發表,到後來代表煉金之星參與國際合作,再到成為備受信賴的環境顧問和外交協調官——幾乎所有能找到的公開報道都被收集在了這裏,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得整整齊齊。
“這個——!啊!還有這個——!”
“前輩那個時候看起來好年輕啊——啊不是,現在也很年輕,就是——呃——”
我夢語無倫次地一邊誇讚著一邊翻看著,心底的陰霾也被這份“探秘前輩過去”的興奮沖淡了不少。
天方看著他這副模樣,有些不好意思地彎了彎唇角。
這孩子,誇起人來還真是不遺餘力。
她正準備說點什麼時,突然臉色微變,意識到了一點——我夢翻閱的速度太快了。
他似乎是打算先通讀一遍,或者是想要儘快翻閱到兩人相識的時間節點——於是手下的動作飛快,紙頁幾乎翻飛不停。
天方的心裏不由升起了一絲不妙的預感:剪報本的後半部分——從與煉金之星決裂開始,開始有了藤宮的批語。
那些淩亂的、銳利的、充滿了批評意味的字跡。
她張了張口,想要阻止,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難道要說“後麵的你別看”嗎?那不是更奇怪了?
就在這時,我夢的動作突然停住了:“這是……??”
他盯著某一頁的空白處,皺起了眉。
那是一行潦草的批註,筆尖鋒利,筆觸壓抑,和列印出來的鉛字完全不同,也和天方清秀工整的字跡迥異。
我夢又往後翻了幾頁,發現後麵幾乎每隔幾頁的空白處,都有類似的字跡。
這不是前輩的字跡。
這些字句——淩亂,尖銳,充滿某種壓抑的張力,一看就是男人的筆鋒。
這樣陳舊得和紙頁一般無二的筆跡……一個男人,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在一頁一頁地看前輩的報道,一頁一頁地寫下批註。
我夢的指尖瞬間僵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向天方,聲音裏帶著一絲隱約的緊繃:“……前輩,這不是——您自己做的剪報本嗎?”
天方沉默了兩秒,搖頭:“不是。”
她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尷尬,又像是無奈,抬手撓了撓臉頰,低聲道:“如果是我的話,做這種東西感覺有點太自戀了……”
我夢卻完全沒聽進這句調侃。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剪報本上,指尖忍不住微微用力,在泛黃的紙頁間留下了一處甲印——才驚覺般鬆了力度。
不是前輩自己做的。
是別人做的。
而且……是從前輩剛剛嶄露頭角開始,一直記錄到她聲名遠播的現在。
每一篇報道,每一張照片,每一段簡訊……
我夢的腦海裡不禁浮現出了一個念頭:那個人,得對前輩關注到什麼程度,才會這麼巨細無遺,做這樣一件事?
他忍不住聯想到了自己。
如果讓他來做的話,他也能做到這麼細緻嗎?
他當然能。
但他認識前輩的時間太晚了……就算真的去做,厚度上,也會遜色一大截。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澀——沉悶地堵塞了胸口,有些喘不上來氣。
我夢抬頭看向了天方,咬了下唇,聲音有些發緊:“前輩……這是誰做的?”
天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本剪報本上,眼底再次浮起了複雜的動容。
稻森京子懇求的眼神、哽咽的話語、藤宮冷硬外表下深藏的在意、北極深海裡那道溫柔的藍光……所有畫麵在腦海裡交織著,讓她不知從何說起。
她事先就答應了,會把談話相關的東西告知我夢。
但當時決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份過於私密的情感。
整個會麵,稻森都在圍繞著託付她、向她披露藤宮的口是心非而展開——向我夢坦白的話,完全繞不開這一點。
但她已經提前答應過了……
天方抿了抿唇,眼睫翕動間——猶豫、踟躕、羞赧、無措……種種情緒在眼底流轉不停。
我夢的心隨著她的沉默,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前輩為什麼要猶豫這麼久?
為什麼表情會這麼奇怪?
那個做剪報本的人,對她來說……很特殊嗎?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夢幾乎要放棄追問、甚至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問時——
天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藤宮的東西。”她輕聲道。
我夢猛地僵在了那裏,大腦裡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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