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回信
瑪麗的信寄出去之後,她沒想過回信會來得這麼快。
格雷先生的回信是三天後到的。
信封上蓋著赫特福德郡的郵戳,字跡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老派人寫的。瑪麗拆開信,裡麵是兩頁紙,寫得滿滿當當。
尊敬的瑪麗小姐:
來信收悉。承蒙小姐信任,老僕感激不盡。
橡樹莊園一切安好。佃農們春耕已畢,麥苗長勢喜人。穀倉去年修繕後,今年雨水未漏。馬廄裡那匹栗色馬,您上次說喜歡,我讓人好生養著,等您來騎。
小姐新購的那八百七十五英畝地,我明日就動身去巡視。切爾西、富勒姆、哈默史密斯,這幾個地方我都略知一二。切爾西靠河,土質肥,適合種菜;富勒姆那邊地廣,連成片好管理;哈默史密斯挨著大路,交通便利。小姐眼光真好。
至於建學校的地,我心中已有計較。富勒姆那幾塊地中,有一塊靠著一片小樹林,地勢高,乾燥,離大路不遠不近,既清靜又方便。等我實地看過,再向小姐詳細稟報。
小姐放心,您的地,我會當成自己的地一樣上心。
您忠實的
格雷
瑪麗看完信,嘴角彎了彎。
這個老管家,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實處。有他在,那些地她可以放心了。
她把格雷先生的信收好,又拿起另一封。
信封上的字跡潦草得很,像是在馬車上匆匆寫的,又像是在燭光下歪歪扭扭畫出來的。郵戳已經模糊了,隻能隱約看出是從北方某個小鎮寄來的。
瑪麗的心跳了一下。
她拆開信。
開頭第一行字就讓她愣住了:
“我的小瑪麗!你竟然成了托馬遜!”
那筆跡歡快得像要飛出紙麵,字與字之間擠得緊緊的,有的地方還畫著橫線,有的地方墨漬暈開一大片,看得出寫信的人激動得手都在抖。
信是這樣寫的:
我的小瑪麗!你竟然成了托馬遜!
我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吃早飯,差點把茶噴出來。那些在倫敦鬧得沸沸揚揚的偵探小說,那個讓醫生們又恨又怕的托馬遜先生——是你!是我那個九歲就沖我鞠躬的小瑪麗!
那些男人一定想不到。他們讀得津津有味的時候,肯定想不到作者是個躲在鄉下的姑娘。等他們知道的那天,臉上的表情一定很好看。可惜我看不到。
你說你想辦學校。這不是一拍腦袋就能做的事,得仔細規劃。選地方、蓋房子、請老師、招學生、管吃住——哪一樣都要錢,哪一樣都要人。你還小,別急,慢慢來。
信裡也說不清。
我去朗博恩與你麵談。
瑪麗看到最後一行字,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出來。
那笑聲輕輕的,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她用手捂著嘴,肩膀輕輕抖著,笑完之後,又低頭把那封信看了一遍。
那筆跡還是那麼歡快,那些橫線還是那麼用力,那些墨漬還是那麼亂七八糟。
但每一個字都在說:我來了。
她放下信,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
威爾遜小姐要來朗博恩了。
沒過幾日,朗博恩的小旅館裡住進了一位客人。
訊息是第二天一早傳到班納特家的。瑪麗正在吃早飯,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喝湯。但伊麗莎白瞥了她一眼,嘴角帶著一點笑意,什麼也沒說。
早飯剛撤下去,門房就進來通報:有位威爾遜夫人來訪。
班納特太太愣了一下,想不起這是誰。簡卻已經站了起來,臉上帶著驚喜的神色。伊麗莎白也放下手裡的書,眼睛亮亮的。
瑪麗站在原地,沒有動。
但她握著裙擺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威爾遜夫人走進客廳的時候,陽光正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裙子,樣式樸素,洗得乾乾淨淨,沒有多餘的裝飾。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緊緊貼在腦後,和七年前一模一樣。
但班納特先生注意到,她比離去時衰老了些。
眼角的皺紋深了,鬢角添了幾縷白髮,臉上多了幾分歲月的痕跡。但那脊背,還是和當年一樣挺直。那目光,還是和當年一樣平靜。
“威爾遜小姐——不,威爾遜夫人。”班納特先生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歡迎。”
威爾遜夫人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班納特先生,多年不見。您氣色很好。”
班納特太太也反應過來,連忙招呼坐下,讓人上茶。她絮叨著“這麼多年沒見”“您怎麼找到這兒的”“路上辛苦了吧”,威爾遜夫人一一應著,話不多,但很得體。
簡走上前,輕輕握住威爾遜夫人的手。
“威爾遜夫人,您還記得我嗎?”
威爾遜夫人看著她,目光柔和下來。
“簡小姐。你長這麼大了。”她頓了頓,“還是那麼好看。”
簡的臉微微紅了。
伊麗莎白也走上前,笑著叫了聲“威爾遜夫人”。
威爾遜夫人看著她,眼裡帶著一點笑意。
“伊麗莎白小姐,還是那麼……靈動。”
伊麗莎白笑了。
“您還是那麼會說話。”
寒暄了一陣,茶也喝過了,點心也嘗過了,班納特太太終於想起來問:“您這次來,是有什麼事嗎?”
威爾遜夫人看了瑪麗一眼。
設定
繁體簡體
瑪麗站在角落裡,一直沒有上前。
但她迎上那道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威爾遜夫人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想和瑪麗出去走走,”她說,“好久沒見,說說話。”
班納特太太愣了一下,看看威爾遜夫人,又看看瑪麗,擺擺手說:“去吧去吧,別走太遠就行。”
---
兩個人沿著朗博恩後麵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路兩旁的樹已經綠了,野花開得星星點點。遠處那片樹叢還在,枝葉茂密,和七年前一樣。
瑪麗走在威爾遜夫人旁邊,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比她高了。
七年前,她站在台階下,仰著頭看她。
現在,她微微側過頭,就能看見她的側臉。
那些皺紋,那些白髮,那些歲月留下的痕跡,在陽光下清清楚楚。
但她的脊背還是那麼挺直。
她們走了一段,誰也沒說話。
然後威爾遜夫人開口了。
“你的書,我都讀了。”
瑪麗側過頭。
“從第一捲到第十二卷。”威爾遜夫人說,聲音很平,但有一點東西在裡麵,“有一陣子,我每天晚上就著蠟燭讀,讀得眼睛都花了。”
瑪麗沒有說話。
“那個弗朗西絲·沃斯通,”威爾遜夫人頓了頓,“她住在閣樓裡,被人小看,卻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我讀的時候,總覺得在哪兒見過。”
她轉過頭,看著瑪麗。
“後來我纔想起來,那是我的學生。”
瑪麗停下腳步。
威爾遜夫人也停下來,看著她。
“你把自己寫進書裡了。”
瑪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有點緊。
威爾遜夫人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但和當年一樣,讓人心裡發暖。
瑪麗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威爾遜夫人又開口了。
“你說想辦學校?”
“嗯。”
“一個人辦?”
“嗯。”
威爾遜夫人搖了搖頭。
“一個人承擔不劃算,風險太高。”
瑪麗看著她。
“我算過賬,”威爾遜夫人說,“選地方、蓋房子、請老師、招學生、管吃住——哪一樣都要錢。你現在的錢,辛苦寫作賺到的。萬一招不到學生呢?萬一有人鬧事呢?萬一碰上災年,你那些地收租少了呢?”
瑪麗沒有說話。
威爾遜夫人繼續說下去,聲音不緊不慢,但每一條都說得很清楚。
“現在很多貴族夫人也支援女性教育。她們有錢,有閑,也想做點事。你可以找她們一起辦校——她們出錢,你出力。出了事,她們頂著。平時,她們也不會來煩你。”
瑪麗聽著,點了點頭。
“也別一蹴而就。”威爾遜夫人說,“先建一小部分,招幾十個學生,試試看。行了,再擴建。不行,虧也虧得少。等人數慢慢多了,規模慢慢大了,再想後麵的事。”
她又頓了頓。
“老師的事,我有些人脈。以前熟識的人,有些還在教書,有些嫁人了,有些……不在了。但活著的,我可以寫信問問。也可以在報紙上登廣告,招那些願意來郊區教書的。”
她說了很久。
從選址到招生,從經費到老師,從風險到退路,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瑪麗聽著,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側過頭,看著威爾遜夫人。
那張臉上有皺紋,有白髮,有歲月的痕跡。但那眼睛,還是和當年一樣亮。那語氣,還是和當年一樣穩。
她在滔滔不絕地說著,像是要把這些年攢在肚子裡的話全倒出來。
瑪麗忽然明白——
她也想過。
她也想過,如果有一天能辦一所學校,該怎麼辦。
那些選址、招生、經費、老師,那些風險和退路——她都想過了。
瑪麗沒有說話,隻是繼續往前走。
陽光落在她們身上,暖暖的。
遠處,那片樹叢在風裡沙沙響著。
威爾遜夫人還在說。
瑪麗聽著,偶爾點點頭。
那條路很長。
但她不急著走完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