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捐贈
五月的倫敦,社交季正熱。
那些從鄉間莊園湧進城裡的貴族們,把客廳和花園塞得滿滿當當。茶會上談論的無非是誰家的女兒定了親,誰家的馬車換了新樣式,誰家的舞會最體麵。太太們搖著扇子,交換著眼神,偶爾壓低聲音議論幾句別人家的私事。
但這一週,話題忽然拐了個彎。
“富勒姆要建一所女校。”有人在茶會上說。
“女校有什麼稀奇?倫敦還少嗎?”一位戴著珍珠項鏈的太太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不一樣。”那人壓低聲音,身子往前傾了傾,“不是那種教跳舞彈琴的‘新娘學校’。是真正的學校——讀書、寫字、算術、歷史、地理,和男校學的一樣。”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幾位太太交換了一下眼神。
“誰辦的?”
“不知道。隻聽說在報紙上登了個地址,說是‘富勒姆女校臨時接待處’。有人去看了,是個快四十歲的女人,古闆得很,穿得跟修女似的。”
有人笑了。
“那能辦成什麼事?”
“可你猜怎麼著?”那人頓了頓,“去了的人,出來都說不一樣。那女人古闆歸古闆,可一談起學校,整個人都變了。眼睛亮亮的,說得頭頭是道——選什麼教材,請什麼老師,招什麼學生,一條一條清清楚楚。就好像她這輩子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真有這麼神?”
“我妹妹去了。原本隻是好奇,結果聽完出來,當場捐了二十鎊。”
客廳裡又安靜了幾秒。
一位老先生放下報紙,冷哼一聲。
“女人辦學,能教出什麼名堂?女人天生就不是讀書的料,教也是白教。讀再多書,最後不還是要嫁人?”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
但訊息還是像長了腳一樣,在貴族圈子裡慢慢傳開了。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冷眼旁觀,也有人悄悄記下了那個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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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萊蒙特莊園裡,夏洛特正在花園裡看信。
午後的陽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她淺紫色的裙擺上,斑斑駁駁的。小夏洛特在不遠處追著一隻蝴蝶跑,笑聲清脆得像銀鈴。她跑得太急,差點摔一跤,自己站穩了,又繼續追。
利奧波德坐在旁邊看報紙,偶爾擡頭看一眼女兒,嘴角帶著笑。
夏洛特放下手裡的信,忽然開口。
“富勒姆要建一所女校。”
利奧波德從報紙後麵擡起眼睛。
“聽說了。這幾天倫敦到處都在議論。有人說這是異想天開,有人說這是嘩眾取寵。”
“不是那種新娘學校。”夏洛特說,“是真正的學校。讀書、寫字、算術、歷史,什麼都教。”
利奧波德看著她。
“你好像很感興趣?”
夏洛特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著那封信,目光卻飄得很遠,像是看著另一個人。
那個在巴斯街頭撞到她、稿子散落一地的女孩。那個穿著一身素灰、手上永遠有墨漬的女孩。那個在她懷裡哭了一場、然後說想辦一所學校的女孩。
她說過,要辦一所真正的學校。
不是教女孩怎麼嫁人,是教女孩怎麼成為一個獨立的人。
夏洛特擡起頭。
“讓人去查查那所學校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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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一份報告放在了她麵前。
土地交易記錄。買主是加德納——瑪麗·班納特的舅舅。七塊地,八百七十五英畝,五萬四千鎊。交易時間就在一個月前,手續齊全,地契乾淨。
還有一份接待處的記錄。接待人姓威爾遜,四十歲左右,自稱是學校的“臨時管事”。報告裡附了一段描述:此人談吐清晰,對教育頗有見地,不像是一般人。
夏洛特把報告看完,嘴角彎了彎。
是她。
那個丫頭,真的在辦。
利奧波德湊過來看了一眼。
“你打算怎麼辦?”
夏洛特想了想。
“讓人送一萬鎊去那個接待處。”
利奧波德愣了一下。
“一萬鎊?”
“嗯。”夏洛特說,“匿名。就說是……‘對不列顛支援教育的人的無償贊助’。”
利奧波德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挺會藏。”
夏洛特也笑了。
“她不想被人知道,我就低調些。”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再說,一萬鎊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但能讓那些觀望的人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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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得比預想的快。
一萬鎊的匿名捐款,像一塊石頭扔進池塘,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那些本來在觀望的貴婦們,開始動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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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王儲殿下都支援了?”
“不是王儲殿下,是匿名。”
“匿名?誰信?這個時候突然冒出一萬鎊,除了她還能有誰?”
“可她不是一向不管這些事嗎?那位殿下,平時連社交季都不怎麼露麵。”
“誰知道呢。反正她老公是那德意誌小國親王,聽說那邊女子教育比咱們開明。也許是他吹的枕邊風。”
議論歸議論,錢還是送來了。
第一天,一位伯爵夫人派人送來五十鎊。來人說是“夫人聽說這事,覺得有意思,先捐一點看看”。
第二天,子爵夫人送來一百鎊,男爵夫人送來八十鎊,還有幾個沒爵位但有錢的太太,也讓人送來了三十、五十不等。有一位還附了一封信,說“我年輕時想讀書沒人教,現在能讓別人家的姑娘讀上,也是好的”。
第三天,一位公爵夫人親自派人送來五百鎊。
那人走的時候,還留下一句話:“夫人說,這種學校早該有了。以後有什麼事,儘管開口。倫敦這地方,光說不做的人多,真辦事的人少,難得碰上一個。”
威爾遜站在接待處那張小桌子後麵,看著麵前那一堆匯票,整個人有點懵。
她數了一遍。
又數了一遍。
兩萬不到?不,已經超過兩萬了。加上那一萬,快兩萬五千鎊了。
她把這堆匯票收好,又拿出來數了一遍。
數完,她擡頭看了看窗外。
天還亮著。
但她已經覺得今晚睡不著了。
她把匯票鎖進櫃子裡,又開啟檢查了一遍,再鎖上。來回折騰了三次,最後還是決定,明天一早全部存到銀行保險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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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瑪麗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威爾遜夫人寫的,字跡比平時還潦草,看得出寫的時候手都在抖。有幾個詞被墨漬蓋住了,應該是蘸墨太急,來不及等幹就往下寫。
瑪麗:
計劃有變。
今天收到一萬鎊匿名捐款,據說是“支援教育的人”送的。後麵又跟來一堆,伯爵夫人、子爵夫人、公爵夫人——加起來快兩萬五千鎊了。
我現在手裡捧著這些匯票,連覺都不敢睡死,生怕半夜有人摸進來。你信不信,我今晚要把它們壓在枕頭底下,再把枕頭壓在腦袋底下。
所以,別慢慢來了。擴大規模,趕緊幹起來。
房子多蓋幾間,老師多請幾個,學生多招一批。錢夠了。
你來倫敦一趟,咱們當麵商量。
威爾遜
又及:我知道你肯定會說存銀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瑪麗看完信,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那笑聲輕輕的,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她想起威爾遜夫人在信裡寫的那些字——“連覺都不敢睡死”“壓在枕頭底下”——眼前幾乎能看見那個平時古闆嚴肅的女人,抱著匯票團團轉的樣子。
她把信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落在田野上,泛著淡淡的銀光。遠處那片樹叢在風裡輕輕晃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悄悄生長。
八百七十五英畝。兩萬五千鎊捐款。
那所學校,真的要建起來了。
她回到書桌前,鋪開一張新紙,拿起羽毛筆。
墨水在筆尖凝成一滴,她頓了一下,然後落下第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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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威爾遜夫人:
來信收悉。兩萬五千鎊的數字讓我坐在這兒愣了好一會兒。您晚上睡不著,我恐怕今晚也要失眠了。
有兩件事,想請您務必辦好。
第一,捐款人和捐款數額,一定要一筆一筆記錄清楚。日後學校建起來,把這些名字都刻上去。她們出錢,我們出力,這份情義值得讓後人記住。將來有姑娘走進這所學校,看到的就是這些名字——她會知道,自己能讀書,是因為有人願意伸手。
第二,您現在就是女校的校長了,別想躲。我就出了一塊地,都快成甩手掌櫃了。您可是要站在講台上訓話的人,能者多勞,辛苦您了。以後學生們叫您“威爾遜校長”,那場麵想想還挺有意思。
學校的事,您比我懂。但有一個要求,我想提前說清楚。
校區建設,要按三塊來規劃:初等教育、中等教育、大學教育。
我知道,女子大學現在聽著像天方夜譚。倫敦那些先生們要是聽說我們連大學的地都預留好了,怕是要笑掉大牙。他們肯定會說“女人還想上大學?異想天開”。
但我不在乎他們笑。
萬一呢?萬一,三五十年後,有姑娘讀完了中等教育,還想繼續讀呢?萬一到時候風氣變了,女子也能進大學呢?我們現在不把地留出來,到時候現找就來不及了。我不想讓後來的人站在空地上嘆氣,說“當年要是有人多想一步就好了”。
所以請您在規劃的時候,把那塊地圈好,留著。哪怕現在隻蓋幾間小屋,哪怕那塊地隻是空著長草,也要把大學的位置空出來。
佃戶那邊,我會跟格雷管家打招呼。學校周圍的那些地,本來就是咱們自己的。以後蓋房子、送糧食、供蔬菜肉類的,都讓他們來。他們有了穩定的進項,學校有了便宜的供應,兩全其美。
至於其他的,您全權做主。您說怎麼建,就怎麼建。您說請誰教書,就請誰教書。您說招多少學生,就招多少學生。
您忠實的
瑪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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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信摺好,封口,蓋上那枚銀印章。
窗外的月光落在信封上,把那個M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會兒,把信放在桌上。
那所學校,真的要開始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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