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反應
馬車在朗博恩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西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像誰用畫筆在天邊抹了一道,很快就被夜色吞沒了。班納特太太第一個衝出來,手帕在風裡揮著,聲音比人先到:“可算回來了!一路上還順利吧?倫敦怎麼樣?有沒有累著?快進屋快進屋——”
簡剛下車就被她一把抱住。班納特太太上下打量了半天,摸摸她的臉,捏捏她的手,絮叨了一串“瘦了”“氣色不好”“路上肯定沒吃好”。簡由著她打量,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偶爾應一句“母親,我很好”。
伊麗莎白自己跳下來,笑著叫了聲“母親”。班納特太太放開簡,又拉著伊麗莎白看了幾眼,點點頭說“這個倒還行,沒瘦”。
瑪麗最後一個下來,抱著那個布袋子,站在旁邊等著。她沒有往前湊,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母親把兩個姐姐挨個打量完。
基蒂和莉迪亞從屋裡衝出來,像兩顆小炮彈,直直撞進人堆裡。
“倫敦大不大?”莉迪亞拽著簡的袖子問。
“人多不多?”基蒂拉著伊麗莎白的胳膊問。
“有沒有看見什麼體麪人?”
“有沒有買好東西?”
兩個聲音此起彼伏,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根本不給人回答的空隙。
班納特先生站在門口,沒說話,但嘴角帶著一點笑意,看著這一家子鬧騰。他沒有迎上來,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老樹,看著樹下的小動物們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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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屋,行李剛放下,莉迪亞就迫不及待地湊上來。
“快拿出來快拿出來!給我們帶什麼了?”
基蒂在旁邊拚命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小星星。
簡笑了笑,蹲下來開啟箱子。那箱子不大,但裝得滿滿當當,衣服裹著禮物,禮物夾在衣服中間,一樣一樣拿出來要仔細翻。
簡先抽出一塊布料。
淺藍色的,疊得整整齊齊,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料子不是那種閃亮的綢緞,是細密的棉布,摸上去軟軟的,滑滑的,像摸著一層薄薄的水。
“這是給母親的。”簡遞過去。
班納特太太接過來,手指在布料上摸來摸去,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嘖嘖稱讚:“這料子真好,倫敦的就是不一樣。你看這織得多密,這顏色多正,比麥裡屯那些強多了。”
她一邊說一邊把布料抖開,往身上比劃了一下,問旁邊的人:“怎麼樣?”
沒有人回答,因為基蒂和莉迪亞的眼睛已經被別的東西勾走了。
簡又從箱子裡拿出兩條髮帶。一條粉紅的,緞麵的,在光下亮閃閃的;一條淡黃的,細棉布的,素凈些。她把粉紅的那條遞給基蒂,淡黃的那條遞給莉迪亞。
基蒂接過去就往頭上比劃,手忙腳亂地繫了半天,係歪了,又拆開重係。莉迪亞拿著那條淡黃的髮帶,翻來覆去看了兩眼,撇了撇嘴,但還是收下了。
接下來是一把小扇子,木骨的,畫著幾朵小花,是給莉迪亞的。莉迪亞扇了兩下,風還挺大,她滿意地點點頭,又扇了兩下,扇得額前的碎發飄起來。
簡又拿出一本書,遞給父親。書皮是深棕色的,燙金的字已經有點磨損,但看得出是好書。伊麗莎白在旁邊說:“講希臘歷史的,我們在書店挑了好久。”
班納特先生接過來,翻開看了看,點點頭。他什麼也沒說,但嘴角的笑意深了一點,眼角的皺紋也擠出來幾條。
最後是一包糖果,用油紙包著,路上解饞剩的。基蒂和莉迪亞搶著分了,你一顆我一顆,數了半天,生怕誰多拿了。
瑪麗站在旁邊,看著她們分禮物。
她忽然想起來——
自己什麼都沒買。
那些天一直在趕稿子,除了那疊信紙,什麼都沒顧上。簡和伊麗莎白去逛商場的時候,她在寫。她們去看戲的時候,她在寫。她們去公園散步的時候,她還在寫。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還沒來得及開口,簡就走了過來。
“瑪麗也有東西給你們。”簡說,從箱子裡又拿出幾個小包裹。
瑪麗愣住了。
簡把那幾個包裹一一開啟。
給母親的是一條素色披肩,羊毛的,軟軟的,顏色是那種很深的灰,不張揚,但耐看。給父親的是一副手套,皮質的,深棕色,大小剛好。給基蒂和莉迪亞的是一人幾塊手帕,白棉布的,角上綉著小花,一朵一朵的,針腳細細密密。
“這是瑪麗挑的。”簡說,“她逛了好幾家店才選中的。”
瑪麗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伊麗莎白在旁邊眨了眨眼,那眼神俏皮得很,像是在說:別愣著,快接話。
瑪麗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笑了笑。
班納特太太接過那條披肩,摸了摸,說:“還是瑪麗有心。這顏色素凈,正適合我。你們那些花裡胡哨的,我年紀大了,穿不出去。”
基蒂和莉迪亞拿著那幾塊手帕,翻來覆去地看,也高興得很。莉迪亞拿著那塊綉粉紅花的,基蒂拿著那塊綉小黃花的,互相比較誰的更好看。
瑪麗站在那裡,看著簡,又看看伊麗莎白。
簡隻是笑了笑,那笑容溫柔得像平時一樣。她什麼都沒說,隻是伸手拍了拍瑪麗的手背,輕輕的,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伊麗莎白又眨了眨眼,然後轉過頭去,假裝什麼也沒發生。
瑪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上還有墨漬,洗不掉的墨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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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了握拳,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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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一家人坐在客廳裡。
壁爐裡的火燒得正旺,劈啪劈啪響著,把整個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燭台上的蠟燭點著,火苗一跳一跳的,在牆上投下忽長忽短的影子。
莉迪亞早就憋不住了,拉著簡的袖子不放。
“快講講快講講!倫敦到底什麼樣?”
基蒂也擠過來,坐在簡另一邊,把莉迪亞擠得往旁邊挪了挪。兩個人擠著簡,像兩隻小動物擠在一起取暖。
班納特太太雖然端著茶杯裝作在喝茶,但耳朵早就豎起來了,茶杯停在嘴邊半天沒動。班納特先生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那本新書,但沒看,眼睛也往這邊瞟。
簡想了想,慢慢開口。
“倫敦很大。”她說,聲音輕輕的,像一條小河開始流淌,“比我想的大得多。街道很寬,馬車很多,到處都是人。走在街上,前後左右都是人,有時候擠得走不動。”
莉迪亞眼睛亮亮的。
“那房子呢?是不是比咱們這高?”
“高得多。”簡說,“有的三四層,有的五六層,擡頭看都看不到頂。那些房子擠在一起,一排一排的,像站著的士兵。”
基蒂“哇”了一聲。
“那威斯敏斯特教堂呢?你們去看了嗎?”
伊麗莎白接過話:“去了。那尖頂……怎麼說呢,站在下麵看,覺得自己特別小。”
她頓了頓,比劃了一下:“像一隻螞蟻站在大樹底下。”
莉迪亞和基蒂聽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簡繼續說下去。她講聖保羅的穹頂,那麼大那麼圓,像扣在地上的一個巨碗。她講倫敦橋上的房子,橋麵上全是房子,根本看不出下麵是河,走在上麵像走在街上,但透過窗縫能看見河水在下麵流。她講博物館裡的石碑,那麼大一塊石頭,上麵刻著誰也不認識的字,聽說能解開古埃及的秘密。她講邦德街的櫥窗,一個比一個漂亮,裡麵的東西一個比一個精緻,光是站在外麵看就能看半天。
她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那些景象一點一點從她嘴裡說出來,像一幅畫慢慢在眼前展開。
莉迪亞聽著聽著,嘴巴張得老大,忘了合上。
基蒂也聽入了神,連手裡的糖果都忘了吃,糖在手裡攥著,快化了也沒發覺。
班納特太太端著茶杯,也聽得很認真,偶爾插一句:“那個石碑是幹什麼的?”“那個手套店在哪條街上?”簡一一答著,不緊不慢。
講到好笑的地方,簡和伊麗莎白對視一眼,一起笑起來。那笑聲輕輕的,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溫暖。
瑪麗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
燭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暖暖的。莉迪亞和基蒂擠在簡身邊,眼睛亮亮的,像兩顆小星星。班納特太太端著茶杯,難得安靜地聽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班納特先生靠在椅背上,書放在膝蓋上,沒看,也在聽,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簡的聲音輕輕流淌,像一條小河,流過這個安靜的夜晚。
瑪麗坐在角落裡,看著她們。
心裡有什麼東西,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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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餘天後,倫敦。
新一卷《弗朗西絲·沃斯通探案集》上市了。
書店門口又排起了長隊,比上次還長。報童舉著報紙滿街喊:“托馬遜新書!棉紡廠女工之死!解剖揭露真相!”那聲音尖尖的,穿過街道,穿過人群,鑽進每一個路人的耳朵裡。
咖啡館裡,有人在爭論。有人說托馬遜這是煽動工人鬧事,不安好心。有人說這是替那些可憐的女工說話,早就該有人說了。還有人說這是小說,虛構的,不能當真。
但更多的人,在低頭看那本書。
那些議論聲,那些驚嘆聲,那些爭吵聲,混在一起,嗡嗡地響著,像一群蜜蜂在倫敦上空盤旋。
而在倫敦城外,克萊蒙特莊園的花園裡,一切都很安靜。
夏洛特坐在花園的涼亭裡,手裡捧著那本新書。
午後的陽光透過藤蔓的縫隙,落在書頁上,落在她微皺的眉頭上。她穿著那件淺紫色的晨裙,頭髮鬆鬆地挽著,幾縷碎發散落在肩上,和那天早晨一模一樣。
她一行一行讀下去。
讀到瑪莎·布倫南躺在床上的樣子,她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普通的死法,但字裡行間有什麼東西,讓人放不下。
讀到那個男人點頭同意解剖,她的嘴唇抿緊了一點。她想象那個畫麵——一個瘦得脫相的男人,站在自己妻子的屍體旁邊,點頭同意讓人切開她。
讀到醫生切開胸腔,看見那兩團硬邦邦的肺,她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下來。
“硬的。”她輕聲念出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讀到顯微鏡下的那些纖維,密密麻麻,堆成小山,她的眉頭已經皺得很緊了。
那些纖維,那些看不見的、細細的、像針一樣的東西,堆在肺裡,堆成山,堆成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山。
她翻了一頁。
罷工開始了。
廠主們一開始嘴硬,說“這是鬧事”“這是刁民”。後來撐不住了,因為報紙上天天在寫,因為太太們從皮卡迪利回來會問,因為女兒在學校裡會被同學問。
最後那一段,寫的是工人們復工的時候,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個白色的東西。
兩個便士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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