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塵肺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
樓下傳來簡和伊麗莎白回來的聲音,她們在說今天的戲,女主角的裙子,男主角的聲音。伊麗莎白笑著說那個男主角太高了,跳舞的時候女主角夠不著他的手。
她弗朗西絲站在那間狹小的屋子裡,低頭看著床上的女人。
瑪莎·布倫南。二十四歲。棉紡廠女工。
死的時候,嘴唇發紫,指甲發青,像是憋死的。
她的丈夫站在旁邊,兩隻手攥著帽子,指節發白。他在等。
弗朗西絲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隻有一種辦法能證明。”
那男人的喉嚨動了動。
“什麼辦法?”
“讓醫生解剖她的肺。”弗朗西絲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隻有切開來看,才能知道她是不是因為工廠的工作而死。”
那男人愣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沒說出來。
弗朗西絲沒有移開目光。
“她死了。切開不會再疼。但如果你不願意,也可以不切。沒有人會怪你。”
房間裡安靜極了。
窗外遠處傳來工廠的汽笛聲,尖利刺耳,像是要把天空劃開一道口子。
那男人低下頭,看著床上那張蒼白的臉。
她嫁給他五年。生了兩個孩子,活下來一個。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纔回來。回來的時候一身棉絮,頭髮裡、衣服裡、睫毛上,全是白的。
她咳了三年。
最後一個月,咳不出聲了,隻是喘,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他想起她臨死前那天晚上,拉著他的手,想說點什麼,但說不出來。隻是喘,喘,喘。喘到天亮,喘到沒氣。
他閉上眼睛。
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一下。
像被石頭壓了一下。
又一下。
像被山壓了一下。
第三下,他終於說出話來:
“切吧。”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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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絲找的是那位年輕醫生勞倫斯。
在上一回的產褥熱事件裡,他站了出來,用顯微鏡證明瞭她是對的。現在他在聖托馬斯醫院有了自己的診室,門上掛著一塊新牌子。
弗朗西絲敲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對著一本厚厚的書寫筆記。
“有個女人死了。”弗朗西絲說。
勞倫斯醫生擡起頭。
“什麼女人?”
“棉紡廠女工。二十四歲。她丈夫想知道她是怎麼死的。”
勞倫斯醫生放下筆。
“警察怎麼說?”
“說是癆病。”
“你不信?”
弗朗西絲看著他。
“你信?”
勞倫斯醫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那些煙囪。
“我不信。”他說,“我見過太多棉紡廠的女工。她們來找我看病,咳嗽,喘不上氣,咳出來的痰是灰色的。我說這是癆病,她們就回去了。後來她們死了,我寫在病歷上,還是癆病。”
他轉過身,看著弗朗西絲。
“你想讓我做什麼?”
“解剖她的屍體。”弗朗西絲說,“把真相找出來。”
勞倫斯醫生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解剖意味著什麼嗎?”
弗朗西絲沒有說話。
“她丈夫同意了?”
“同意了。”
勞倫斯醫生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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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解剖在那間狹小的屋子裡進行。
勞倫斯醫生帶來了他的學生,兩個年輕人,二十齣頭,臉色發白,但眼睛裡有光。他們把瑪莎·布倫南的屍體擡到桌上,揭開那層薄薄的床單。
她瘦得嚇人。
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麵板貼在骨頭上,像一層舊報紙。
勞倫斯醫生拿起手術刀。
第一刀下去,從胸口正中劃開。
那兩個學生屏住呼吸。
麵板下麵,是黃白色的脂肪層——幾乎沒有。然後是肌肉,薄薄一層。再往下,是肋骨。
勞倫斯醫生用骨鋸鋸開肋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胸腔開啟了。
那兩個學生探頭往裡看。
然後他們都愣住了。
肺。
那本該是兩團柔軟的、海綿一樣的肺。
但那兩團東西,硬的。
勞倫斯醫生伸手摸了摸。不是那種健康的彈性,是硬的,像摸一塊放了幾天的麵包,像摸一團揉死的麵糰。
他用刀切下去。
刀鋒切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阻力。不是那種切軟組織的順滑,是有東西在擋著,像切一塊半硬的橡膠。
他切出一片,舉到窗前對著光看。
那片肺組織裡,密密麻麻的,全是白色的點。
不是膿,不是血,是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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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醫生把那一小塊放進一個玻璃瓶裡,蓋好。
“走。”他說,“去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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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微鏡下,真相大白。
那些白色的點,是一簇一簇的纖維。棉花的纖維。細小得肉眼看不見,但堆在一起,堆成一座一座小山,塞滿了肺裡本該是空氣的地方。
勞倫斯醫生讓學生過來看。
“看見了嗎?”
學生湊到鏡筒前,看了很久。
“這是……棉花?”
“棉塵。”勞倫斯醫生說,“吸進去的。一天一點,一天一點,積了幾年,就變成這樣。”
他直起身,看著窗外那些煙囪。
“她們不是癆病死的。是吸自己吐出來的線頭,活活憋死的,我想應該命名為塵肺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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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報紙上登出了一篇報道。
標題很長:
“棉紡廠女工之死——勞倫斯醫生解剖證實,肺中充滿棉塵纖維”
下麵是勞倫斯醫生的親筆證詞,詳細描述瞭解剖的過程、顯微鏡下的發現、以及結論。
再下麵,是工會的宣告。
宣告很短,但每個字都像鎚子一樣砸下去:
“即日起,倫敦東區各棉紡廠工人將舉行罷工,直至廠方提供有效的呼吸防護措施。我們的要求隻有一個——讓活著的人,能活著走出來。”
罷工開始了。
第一天,一家工廠停了。
第二天,三家。
第三天,七家。
那些廠主們一開始還嘴硬,說“這是鬧事”“這是刁民”。但報紙上那篇報道被反覆轉載,倫敦人都在議論那些“肺裡塞滿棉塵”的女人。
他們的太太從皮卡迪利回來,問他們:“你們廠裡,有沒有那種口罩?”
他們的女兒在學校裡被同學問:“你爸爸的工廠,是不是會讓人憋死?”
第四天,有一個廠主撐不住了開始向社會公開尋求有效的防護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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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子寄出去的那天,倫敦下著小雨。
瑪麗站在郵局門口,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裹被收進去,在櫃檯上堆著的那些信件和包裹中間,它不起眼得很。深色的粗布包著,麻繩紮緊,封口上蓋著她的印章——那支羽毛筆,那朵野薔薇,還有那個小小的M。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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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馬車就停在加德納家門口了。
簡和伊麗莎白的行李已經搬上去,兩個大箱子,還有幾個小包裹——簡那匹淺藍色的布料,伊麗莎白那本詩集,還有給基蒂和莉迪亞帶的幾樣小玩意兒。瑪麗的東西最少,還是那個布袋子,裝著那套象牙削筆刀和那方印章,還有幾頁沒寫完的草稿。
加德納太太站在門口,拉著簡的手絮叨了好一會兒——回去好好吃飯,別太累,有空再來。簡一一應著,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加德納先生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帽子,也絮叨著馬車路上要小心,到了記得寫信。
瑪麗最後一個出來。
她走到馬車前,正要上去,忽然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加德納先生。
“舅舅,”她輕聲說,“有句話想跟您說。”
加德納先生愣了一下,走過去,微微彎下腰。
瑪麗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
“等我的新一卷書開始賣,您就過上幾日,再去那些工廠走一趟。”
加德納先生的眼睛微微睜大。
瑪麗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肯定會有人願意行動的。”
加德納先生直起身,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恍然大悟。
“你是說……你那本書……”
瑪麗沒說話,隻是笑了笑。
加德納先生拍了一下腦門。
“哎呀,你這孩子——我早該想到的!那幫廠主別的不怕,就怕報紙上寫他們。你那書一出,滿城都在議論,他們還能坐得住?”
瑪麗點點頭。
“到時候您再去,不用多說,就問問他們還缺不缺貨。”
加德納先生看著她,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佩服,是驚訝,還有一點“這丫頭到底還有多少心眼”的意思。
“還是你聰明。”他說,聲音裡帶著笑。
瑪麗頓了頓,又開口。
“還有一件事。”
加德納先生又彎下腰。
“如果能找幾個貴族太太們用上這東西,”瑪麗說,“那就更好了。她們用什麼,底下人就想學什麼。太太們戴了,先生們就會想,也許該給廠裡的工人也配一配。”
加德納先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種壓都壓不住的笑。
“瑪麗啊瑪麗,”他搖著頭,“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瑪麗沒有回答。
她隻是笑了笑,轉身上了馬車。
簡和伊麗莎白已經在車裡等著了。簡伸手拉了瑪麗一把,讓她坐穩。伊麗莎白掀開窗簾,往外看。
加德納一家站在門口——加德納先生,加德納太太,還有幾個僕人,都出來送行。
馬車動了。
瑪麗掀開窗簾,把手伸出去,揮了揮。
加德納先生也揮著手,臉上的笑還沒褪。
馬車越走越遠,那些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瑪麗放下窗簾,靠在座位上。
簡看著她。
“你跟舅舅說了什麼?”
瑪麗想了想。
“沒什麼。就是讓他別急著再跑工廠,過幾天再去。”
簡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伊麗莎白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你肯定又在打什麼主意。”
瑪麗也笑了,沒說話。
馬車穿過倫敦的街道,穿過北區那些灰撲撲的房子,往鄉下去。窗外的景色慢慢變了,房子越來越少,田野越來越多,天空越來越寬。
瑪麗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第十二卷已經寄出去了。
弗朗西絲·沃斯通會替那些女工說話的。
那兩個便士的口罩,會有人買的。
她想著想著,嘴角彎了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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