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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十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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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十二卷

那天晚上,加德納先生回來得很晚。

客廳裡的蠟燭已經換過兩根了。簡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借著燭光繡花,針腳細細密密的,偶爾擡起頭看一眼門口。伊麗莎白窩在另一張沙發裡,手裡拿著一本書,但半天沒翻一頁,眼睛也時不時往門那邊瞟。瑪麗坐在角落裡那張小書桌前,麵前攤著那疊稿紙,握著羽毛筆,但一個字也沒寫。

門被推開的時候,三個人同時擡起頭。

加德納先生走進來,身後跟著一股倫敦夜晚特有的涼意。他把那個大皮箱往地上一放,皮箱落地的聲音沉沉的,像裝著什麼重東西——其實裡麵全是布料樣品,分量不重,但那一下,像是把他自己一天的力氣也卸下來了。

他整個人陷進沙發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是把一天積在胸腔裡的東西全吐出來。

簡放下繡花針,輕聲叫了句“舅舅”。伊麗莎白把書合上,看著他。瑪麗也放下筆,等著他開口。

蠟燭的火苗跳了跳。

加德納先生揉了揉眉心,那動作很慢,很重,像是連擡手都很費力。

“那些廠主,”他說,聲音比平時低,“真是一毛不拔。”

瑪麗看著他。

“口罩的事?”

“嗯。”加德納先生點了點頭,“我把樣品帶去了,跑了四家廠,一家一家給他們看。跟他們說這東西能擋棉塵,工人戴著少咳嗽,少生病,少曠工。你猜他們怎麼說?”

伊麗莎白挑了挑眉毛,沒說話,但那個表情已經替她問了。

“第一家,那人連看都沒看,直接擺手。說‘咳嗽是她們自己的事,曠工扣工錢就是了。真要嫌灰大,自己拿塊布蒙著臉,誰攔著她們了?’”

簡的手停住了。針懸在半空,忘了落下去。

瑪麗沒有說話。

加德納先生繼續說下去:“第二家稍微客氣點,多看了幾眼,問了問價錢。我說最便宜的那種兩個便士一個,他愣了一下,我以為他心動了。結果他說‘兩個便士也是錢,一百個人就是兩百個便士,快一鎊了。一鎊能幹多少事,買這個?’”

他頓了頓,搖了搖頭。

“第三家更絕。那人拿起一個口罩,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然後問我:‘這東西,工人們願意戴嗎?’我說戴上總比咳著強。他說:‘那可不一定。萬一她們嫌悶,不肯戴,我這錢不就白花了?還得罪人。’”

伊麗莎白的眉頭皺起來。

“所以他就什麼都不做?”

加德納先生苦笑了一下。

“他是這麼想的。反正難受的不是他。”

第四家,他頓了頓,說那個廠主倒是多聊了幾句,態度也還行,但最後還是一樣——沒買。

“他說,‘加德納先生,我知道你是好心。可這玩意兒沒聽說過,沒人用,我買了,工人不戴,我怎麼辦?再說了,她們咳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都咳了好幾年了,也沒見誰咳死。’”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伊麗莎白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硬:“他們就沒想過,工人病了,死了,誰來幹活?”

加德納先生看著她,那目光裡有一種無奈。

“倫敦有的是人,莉齊。”他說,“東區那邊,等著進廠的姑娘排著隊。死一個,補一個。那些廠主不怕沒人幹活。他們隻怕多花一分錢。”

簡低下頭,繼續繡花。但針腳慢了,比平時慢得多。

伊麗莎白不說話了。

瑪麗坐在角落裡,看著舅舅那張疲憊的臉。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影子,把他的皺紋照得更深了。他不是那種常在外麵跑的人,做布料生意,多數時候是在店裡等客上門。這次為了推銷口罩,一家一家廠跑,一天下來走了不知多少路,說了不知多少話,碰了不知多少壁。

她看著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

兩個便士。

一打二十四個,一先令能買十二個。

一個廠裡有幾百個女工,全廠配齊,幾十鎊就夠了。

那些廠主不是出不起這個錢。

他們是不想出。

因為沒有人在乎那些女工咳不咳嗽。

那些女人咳著痰,喘著氣,一步一步走進工廠,一步一步走出來,直到有一天走不出來。換一批人,繼續走。

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除非——

除非有人讓他們覺得不對。

瑪麗忽然開口:“舅舅,那些廠主,他們都住在哪兒?”

加德納先生愣了一下,擡起頭看著她。

“什麼人都有。有些住倫敦城裡,有些住鄉下莊園,有些就在廠旁邊。怎麼?”

“他們讀報嗎?”

“讀。”加德納先生說,“廠主嘛,總得知道行情,知道市麵上有什麼事。泰晤士報、紀事晨報,天天看。”

瑪麗點了點頭,沒再問。

但她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像一根線,慢慢穿進針眼。

簡看著她,有點擔心。

“瑪麗,你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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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擡起頭,嘴角彎了彎。那笑容很輕,但眼睛裡有一點光。

“沒什麼。”

她轉向加德納先生,聲音輕輕的,但很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東西。

“舅舅,別急。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到你這裡來買貨的。”

加德納先生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又疑惑又好奇。這個外甥女,平時話不多,躲在角落裡,安安靜靜的,但每次開口,總讓人忍不住想聽下去。

“你怎麼知道?”

瑪麗沒有回答。

她隻是笑了笑,又低下頭,拿起那支羽毛筆。

筆尖蘸了蘸墨水,落在紙上。窗外倫敦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遠處隱約傳來馬車聲,隱隱約約的,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但她的心裡,已經有什麼東西開始寫了。

---

接下來幾天,瑪麗一直待在房間裡。

簡和伊麗莎白知道她在寫東西,不去打擾。加德納舅媽每天讓人把飯菜送到她門口,她接進去,吃完,碗碟放在門口,又繼續寫。

簡和伊麗莎白繼續逛倫敦。

她們去了攝政公園,雖然還沒完全建好,但已經能看出以後的樣子。去了德魯裡巷劇院,看了一場戲,簡回來唸叨了好幾天那女主角的裙子。去了沃克斯豪爾花園,加德納先生陪著去的,晚上有燈光和音樂,簡說那是她見過最美的東西。

瑪麗沒去。

她坐在窗前,寫她的第十二卷。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

---

開頭是這樣的:

弗朗西絲·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二卷

《棉塵》

一八二一年的夏天,倫敦東區的一間小屋裡,躺著一個死人。

死者叫瑪莎·布倫南,二十四歲,棉紡廠女工。被發現的時候,她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但她的嘴唇發紫,指甲發青,胸口一起一伏的動靜,早就停了。

來請弗朗西絲的人,是瑪莎的丈夫。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瘦得脫了相,眼眶深陷,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外套。他站在弗朗西絲那間閣樓的門口,兩隻手攥著帽子,攥得指節發白。

“沃斯通小姐,”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他們說您能查那些別人查不出來的事。”

弗朗西絲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妻子死了。”他說,“警察說是病死的。可她不抽煙,不喝酒,身體一向好得很。進廠之前,一口氣能走十裡路不帶喘的。進廠之後……進廠之後,就開始咳。”

他頓了頓。

“一開始隻是幹活的時候咳,後來不幹活也咳。再後來,晚上咳得睡不著,整夜整夜地咳,咳出來的痰是灰色的。我帶她看過醫生,醫生說沒事,多休息就好。可她沒有時間休息,一天不幹活,一天沒工錢。”

弗朗西絲給他倒了一杯水。

他接過去,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一半。

“三個月前,她跟我說,胸口疼。疼得直不起腰。我去廠裡找工頭,想請幾天假。工頭說,請假可以,工錢沒有。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他把那杯水放在桌上,沒有喝。

“又拖了兩個月。上個月,她不咳了。”

他擡起頭,看著弗朗西絲,眼睛裡全是血絲。

“不咳了。我以為好了。可她越來越沒力氣,躺在床上動不了,吃不下東西。昨天早上,我去叫她起床,她已經……”

他說不下去了。

弗朗西絲沉默了一會兒。

“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是癆病。”他說,“肺癆。可她不吐血。癆病的人吐血,她沒有。她就是喘不上氣,憋死的。”

弗朗西絲站起來,走到窗前,又走回來。

“你希望我做什麼?”

那個男人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絕望的光。

“我想知道她是怎麼死的。不是癆病。不是命。我想知道是什麼殺了她。”

弗朗西絲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我去看看。”

---

瑪麗寫完這一段,放下筆。

窗外,倫敦的天空灰濛濛的,那些煙囪還在吐著煙。

她想起東區那些棉紡廠門口湧出來的女工,那些邊走邊咳、手帕上沾著灰痰的女人。

瑪莎·布倫南是她們中的一個。

也許是幾十個,也許是幾百個。

名字不同,故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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