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遊覽
接下來的幾天,她們把倫敦走了個遍。
第二天的目的地是聖保羅大教堂。
馬車在教堂門口停下時,簡仰著頭,半天說不出話。那座巨大的穹頂壓在灰藍色的天空下,比威斯敏斯特更重、更沉,像一隻蹲著的巨獸。
“這是雷恩設計的。”瑪麗說,“十七世紀末建的,老聖保羅在大火燒毀之後重修的。”
“大火?”伊麗莎白問。
“一六六六年,倫敦大火,燒了大半個城。”瑪麗指了指周圍的街道,“現在看到的倫敦,大部分是那之後建的。”
她們走進去。
穹頂比從外麵看起來更高,陽光從頂端的窗戶漏下來,落在空蕩蕩的中殿裡。簡輕輕“啊”了一聲,那聲音被高高的穹頂吸走,消失在看不見的地方。
瑪麗帶著她們爬上耳語廊——那是穹頂底部的一圈迴廊,據說這邊小聲說話,對麵能聽見。
“你們站那邊去。”瑪麗指了指迴廊的另一端。
簡和伊麗莎白走過去,站在幾十步開外。
瑪麗對著牆壁輕聲說:“聽得見嗎?”
簡的聲音從對麵傳回來,輕輕的,但很清楚:“聽得見。”
伊麗莎白也試了試,然後三個人一起笑起來。
那笑聲在穹頂下回蕩,輕輕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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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教堂出來,她們去了倫敦橋。
那是座老橋,和後來的不一樣。橋麵上蓋滿了房子,擠擠挨挨的,像一條街延伸到了河上。馬車從橋上過,兩邊是店鋪和住家,根本看不出下麵是河。
“房子不會塌嗎?”簡擔心地問。
“撐了幾百年了。”瑪麗說,“不過聽說要拆了,建新橋。”
她們在橋中間停下來,從房子的縫隙裡往下看。泰晤士河在下麵流著,灰褐色的,黏稠的,不像河水,更像某種緩慢移動的東西。
“好臟。”伊麗莎白皺著眉。
瑪麗沒說話。
她知道再過幾十年,這條河會臟到讓議會休會。
下午,她們去了科文特花園市場。
那是一片開闊的廣場,中間是市場,四周是拱廊。賣花的、賣菜的、賣水果的,大聲吆喝著,討價還價。空氣裡混著花香、菜葉味、還有馬糞的味道,熱鬧得讓人頭暈。
簡被一個賣花的小女孩拉住,買了一小束紫羅蘭,插在領口。伊麗莎白在書攤前站了很久,最後買了一本薄薄的詩集。瑪麗什麼也沒買,隻是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賣魚的婦人扯著嗓子喊價,穿著體麵的太太捂著鼻子快步走過,報童舉著報紙跑過去,喊著什麼新聞。一個老人蹲在牆角,麵前擺著幾根蠟燭,沒人看他一眼。
“倫敦。”瑪麗在心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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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她們去大英博物館。
當時的博物館還在蒙塔古宮,一棟老宅子,遠不如後來那麼氣派。但走進去,裡麵裝的東西已經讓人吃驚了。
羅塞塔石碑。
那塊黑色的石頭,上麵刻著三種文字,是解開古埃及文字的關鍵。瑪麗站在它麵前,看了很久。
她知道這塊石頭的意義。沒有它,就沒有人讀得懂那些象形文字。幾千年的秘密,就鎖在這塊石頭上。
“那是什麼?”伊麗莎白湊過來看。
“羅塞塔石碑。”瑪麗說,“拿破崙在埃及找到的,後來英國人搶來了。”
“搶來的?”
瑪麗點點頭,沒多說。
旁邊還有埃爾金石雕——那些從雅典帕特農神廟拆下來的大理石雕像,被埃爾金伯爵運回英國,現在擺在這裡。
伊麗莎白看了那些雕像很久。
“他們……就這樣拿走了?”
瑪麗想了想。
“有人說這是保護,有人說這是搶劫。看你怎麼想了。”
伊麗莎白沒再問。
下午,她們去邦德街。
那是比皮卡迪利更高階的購物街。櫥窗裡擺著各種精緻的東西——絲綢、珠寶、香水、扇子、手套。簡在一家手套店門口停住了,看著櫥窗裡那雙淺色的羊皮手套,眼睛亮亮的。
“進去看看。”伊麗莎白推開門。
店主是個瘦削的中年人,穿著體麵的黑外套,微微彎著腰,把一盒一盒手套擺出來給簡看。羊皮的,鹿皮的,蕾絲的,長的,短的,繡花的。
簡試了一雙淺灰色的,戴上去剛剛好。
“就這雙吧。”簡點點頭說。
伊麗莎白挑了一條披肩,素色的,羊毛的,不是那種花裡胡哨的款式。瑪麗什麼也沒挑,隻是在旁邊看著。
走出店門的時候,伊麗莎白忽然說:“你為什麼不買點什麼?”
瑪麗想了想。
“沒什麼需要的。”
伊麗莎白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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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暖洋洋的,不像倫敦,倒像鄉下。
她們去海德公園。
那是一片很大的綠地,比朗博恩的田野還大。有人在騎馬,有人散步,有人坐在長椅上看書。遠處的蛇形湖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幾隻天鵝在水麵上慢慢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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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纔像話。”伊麗莎白說,“倫敦就該多些這樣的地方。”
她們沿著湖邊慢慢走。簡采了幾朵野花,拿在手裡,邊走邊看。伊麗莎白看著那些騎馬的人,研究那些馬的品種和騎手的姿態。瑪麗走在最後,什麼也沒想,隻是曬太陽。
走累了,她們在草地上坐下來。
女僕希爾去買了幾塊點心和飲品,四個人坐在那裡,像野餐一樣。
“那邊就是白金漢府。”瑪麗指了指遠處一棟正在施工的建築,“國王住的地方,還在修呢。”
簡看了一眼那棟房子,灰撲撲的,搭著腳手架,看不出以後會是什麼樣子。
“以後會很好看。”瑪麗說。
伊麗莎白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
瑪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猜的。”
下午,她們去聖詹姆斯公園。那裡離王宮更近,能看到衛兵換崗。一群穿著紅製服的士兵,扛著槍,踩著整齊的步伐,從她們麵前走過。簡看得入神,伊麗莎白撇了撇嘴,覺得這種儀式有點傻。
瑪麗看著那些紅製服,忽然想起莉迪亞。
那些在麥裡屯追著軍官跑的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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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天,她們坐船去格林威治。
船從威斯敏斯特碼頭出發,沿著泰晤士河往下遊走。兩岸的景色慢慢變化,從議會大廈、倫敦橋、倫敦塔,到越來越荒涼的碼頭、倉庫、工廠。煙囪一根一根豎著,吐著黑煙,把天空染成灰色。
簡靠在船舷上,看著那些工廠。
“那些是什麼?”
“工廠。”瑪麗說,“紡織廠、機器廠、什麼都有。”
“那些煙……”
“煤煙。”瑪麗說,“燒煤就有煙。”
簡沒再問,隻是看著那些煙囪。
格林威治到了。
她們先去看皇後宮,一棟漂亮的帕拉第奧式建築,據說是詹姆士一世的王後建的。然後在格林威治公園裡散步,從山坡上往下看,泰晤士河像一條灰帶子,蜿蜒著穿過城市。
最後她們去皇家天文台。
那棟小小的建築,建在山坡上,看起來不起眼。但門口有一道線,嵌在地上,從一頭延伸到另一頭。
“本初子午線。”瑪麗說。
簡和伊麗莎白低頭看著那條線。
“什麼意思?”伊麗莎白問。
“從這裡開始,往東是東經,往西是西經。全世界的時間,都從這裡算起。”
伊麗莎白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線。
“就這樣?”
“就這樣。”瑪麗說。
她想起上輩子去過格林威治,站在同一條線前麵拍照。那時候她是個遊客,看什麼都新鮮。
現在她站在這裡,是兩百年前。
那條線還是那條線。
她也會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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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往回走的時候,太陽開始落山。
泰晤士河被染成金色,那些工廠的煙囪也鍍上了一層暖光,看起來不那麼髒了。簡靠在船舷上,輕輕哼著歌。伊麗莎白坐在旁邊,手裡拿著那本詩集,沒看,隻是望著河水發獃。
瑪麗坐在她們對麵,看著這兩個姐姐。
這五天,她們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東西。威斯敏斯特的彩窗,聖保羅的穹頂,倫敦橋上的房子,博物館裡的石碑,邦德街的櫥窗,海德公園的草地,格林威治的那條線。
但最讓她記住的,不是那些地方。
是簡站在手套店櫥窗前,眼睛亮亮的樣子。
是伊麗莎白蹲在本初子午線旁邊,用手指輕輕摸那道線的樣子。
是她們三個人在耳語廊裡互相喊話,然後一起笑的樣子。
船靠岸了。
她們下了船,坐上馬車,往加德納舅舅家去。
窗外的街道慢慢暗下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簡靠在座位上,有點累了。伊麗莎白還在看那本詩集。瑪麗抱著那個裝稿子的布袋子,望著窗外掠過的燈火。
再過幾日,她們就要回朗博恩了。
回到那個安靜的、慢吞吞的、沒什麼變化的鄉下。
但倫敦已經裝進她們腦子裡了。
那些尖頂,那些穹頂,那些石碑,那些線。
還有那些煙囪。
那些以後會越來越多的煙囪。
馬車拐過一個彎,加德納舅舅家的房子出現在前麵。
簡輕輕說:“這幾天過得真快。”
伊麗莎白點點頭。
瑪麗沒有說話。
但她想,這五天,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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