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大教堂
第二天一早,加德納先生就出門了。
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大皮箱,裡麵塞滿了布料樣品——呢絨、綢緞、棉布,五顏六色的,沉甸甸的。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頭叮囑:
“你們舅媽今天有事,不能陪你們。自己去逛,帶上希爾,別走散了。威斯敏斯特那邊人多,錢包拿好,別讓人摸了去。”
簡點點頭,認真應著。
伊麗莎白靠在門邊,嘴角帶著笑,覺得舅舅這副模樣像一隻急著出門覓食的老麻雀。
加德納先生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笑什麼笑,倫敦的賊比鄉下機靈多了。你們小心點。”
說完,他鑽進馬車,揚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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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三人帶著希爾,往威斯敏斯特去。
馬車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從北區慢慢往西走。窗外的房子漸漸變高了,變體麵了,街上的人穿得也更講究了。簡一直趴在窗邊看,眼睛不夠用。伊麗莎白也放下了那本書,望著窗外那些從沒見過的景象。
隻有瑪麗靠在座位上,腦子裡想著那些讀過的書。
威斯敏斯特教堂。
她上輩子在照片裡見過無數次。哥特式的尖頂,彩色玻璃窗,牛頓的墓,達爾文的墓,還有那些國王和女王的加冕禮。
現在要親眼看見了。
馬車停下來。
她們下了車,站在那座巨大的建築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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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仰著頭,半天沒說話。
伊麗莎白也仰著頭,嘴唇微微張著。
希爾站在後麵,也仰著頭,眼睛裡滿是敬畏。
瑪麗站在她們旁邊,也仰著頭。
那些尖頂刺向天空,一根一根的,像無數根指向天堂的手指。石頭的顏色是灰中帶黃,幾百年的風雨留下的痕跡,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種沉甸甸的光。
“這就是……威斯敏斯特?”簡的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什麼。
“嗯。”瑪麗說,“一千年前就開始建了。”
“一千年?”伊麗莎白轉過頭看著她,“怎麼可能?一千年前……”
“最早的那座教堂是十一世紀建的,”瑪麗說,“後來不斷擴建,翻修,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伊麗莎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們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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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很重,推開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
裡麵很暗,很高,很靜。陽光從彩色玻璃窗透進來,落在地闆上,變成一塊一塊的藍、紅、紫,像是誰把彩虹打碎了,鋪在那裡。
簡輕輕“啊”了一聲。
伊麗莎白也愣住了。
瑪麗站在中殿中央,擡頭往上看。
那些柱子一根一根立著,又高又細,往上延伸,然後在頭頂散開,變成複雜的、交錯的骨架。那骨架不是石頭,是木頭——橡木的,一根一根拚接在一起,像一艘倒扣的巨船的龍骨。
“那是錘梁結構。”瑪麗說,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輕輕回蕩。
簡順著她的目光往上看。
“什麼?”
“錘梁。”瑪麗指了指頭頂,“那些木頭,一根一根架在一起,不用中間的柱子,就能撐起那麼高的屋頂。”
伊麗莎白也仰起頭。
“這……這怎麼做到的?”
瑪麗想了想。
“每一根梁都有一個支點,互相咬合,把重量分散到兩邊牆上。像搭積木一樣,但比積木複雜一萬倍。”
她頓了頓。
“這是英國建築最厲害的地方之一。”
簡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瑪麗笑了一下。
“書裡看的。”
伊麗莎白還在仰著頭看那些木頭,那些複雜的、精巧的、在幾百年後依然穩穩撐著的木頭。
“他們……幾百年前就會做這個?”
“嗯。”瑪麗說,“幾百年前就會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木頭,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中國古代的建築,也是木頭的。那些飛簷,那些鬥拱,那些榫卯,精巧得讓人驚嘆。
但那些木頭在土裡埋著,在山裡藏著,在時間的侵蝕下慢慢朽爛。留下來的那些,被保護起來,供人參觀,說“你看,我們老祖宗多厲害”。
而這裡的木頭,還在用著。
幾百年了,還在撐著這個屋頂,還在讓下麵的人仰著頭讚歎。
她想起上輩子讀過的那些書——中國古代的建築,不是不精巧,是精巧之後沒有發展出係統的力學理論。工匠們靠的是經驗,一代一代傳下來,但經驗不能變成公式,不能推演,不能用來算下一座橋能不能撐住。
不是工匠不聰明。
是基礎學科落後了。
數學,物理,力學——那些東西沒有跟上。
而西方呢?
羅馬人兩千年前就開始搞公共建築。那些皇帝,一個比一個能折騰,今天修個浴場,明天修個神廟,後天修個凱旋門。不是為了實用,是為了顯擺,是為了“讓後世看到朕有多偉大”。
不務正業。
但正是這種“不務正業”,讓建築技術一點一點往前推。石頭怎麼切,拱怎麼搭,穹頂怎麼封,全是錢燒出來的經驗。
後來這些經驗變成了公式,變成了理論,變成了可以計算的科學。
然後就有了頭頂這些木頭。
幾百年的木頭,還在撐著。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簡和伊麗莎白已經往前走了,去看那些彩色的玻璃窗,去看那些刻著名字的石闆。希爾跟在她們後麵,偶爾小聲問一句什麼。
瑪麗慢慢跟在後麵。
路過牛頓的墓,她停下來。
一塊黑色的大理石,上麵刻著簡單的字。沒有那些花裡胡哨的裝飾,就隻是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
艾薩克·牛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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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他寫過的那本書——《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
她們在教堂裡走了很久。
簡一直仰著頭,看那些彩色的玻璃窗,看那些刻著天使的柱子,看那些她叫不出名字但覺得好看的東西。伊麗莎白跟在她旁邊,偶爾也仰頭看,但更多時候在看那些地闆上的石碑——一塊一塊,嵌在石頭裡,上麵刻著名字和日期。
她忽然停下來。
“簡,”她輕聲喊,“瑪麗,你們過來看。”
簡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瑪麗也走過去,低頭看那塊石闆。
石闆上刻著一行字,簡簡單單的,沒有那些花裡哨的裝飾。
“伊麗莎白女王”
下麵還有一行拉丁文,瑪麗認得出那幾個字:Regno consortes et urna, hic obdormimus Elizabetha et Maria sorores, in spe resurrectionis.
“寫的什麼?”伊麗莎白問。
瑪麗看著那行字,慢慢翻譯出來:
“共享王位與墳墓,我們姐妹伊麗莎白與瑪麗,在此安眠,懷著復活的希望。”
伊麗莎白愣住了。
“姐妹?”
“嗯。”瑪麗說,“伊麗莎白女王和瑪麗女王。同父異母的姐妹。”
簡輕輕“啊”了一聲。
伊麗莎白盯著那塊石闆,看了很久。
“她們……埋在一起?”
“埋在一起。”瑪麗說。
伊麗莎白擡起頭,看著她。
“可是瑪麗女王不是……”
她沒有說下去。但瑪麗知道她想說什麼。
瑪麗女王。血腥瑪麗。那個燒死了三百多個新教徒的女人。
而伊麗莎白女王,是新教徒的守護者,是把英國變成新教國家的那個女人。
她們是敵人。
她們怎麼會埋在一起?
瑪麗看著那塊石闆,沉默了一會兒。
“她們的父親是亨利八世。”她說,“亨利有很多個妻子。第一個王後生了瑪麗,第二個王後生了伊麗莎白。”
簡和伊麗莎白靜靜地聽著。
“瑪麗比伊麗莎白大十七歲。伊麗莎白小時候,瑪麗對她很好,給她送禮物,叫她‘小妹妹’。後來亨利死了,愛德華繼位,再後來愛德華也死了,瑪麗成了女王。”
她頓了頓。
“瑪麗是天主教徒。她不信新教。她覺得伊麗莎白是威脅——因為伊麗莎白是新教徒,很多人想讓她取代瑪麗。瑪麗把她關進了倫敦塔,那段時間,伊麗莎白每天都在等死。”
簡的手輕輕攥緊了。
“後來呢?”伊麗莎白問。
“後來瑪麗病了。”瑪麗說,“病得很重,治不好。她死的時候,伊麗莎白成了女王。”
她指了指那塊石闆。
“伊麗莎白活了七十歲,一輩子沒結婚,沒生孩子。她死的時候,都鐸王朝就斷了。她選了蘇格蘭的國王來繼承王位——那是她仇人的兒子。”
“那她們……”伊麗莎白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石闆。
“伊麗莎白臨死前,讓人把她葬在這裡。”瑪麗說,“和她姐姐一起。”
“為什麼?”簡輕聲問。
瑪麗想了想。
“她們爭了一輩子。瑪麗囚禁過她,差點殺了她。但瑪麗死的時候,身邊沒有別人。丈夫跑了,孩子沒有,那些她信任的人一個個離開她。她是一個人死的。”
她頓了頓。
“伊麗莎白後來可能想明白了——那個曾經想殺她的人,也是她在這世上最後的家人。”
教堂裡很安靜。陽光從彩色玻璃窗透進來,落在那塊石闆上,落在那行拉丁文上,落在那兩個名字上。
伊麗莎白——瑪麗的姐姐,和她同名。
瑪麗——伊麗莎白的妹妹,和她同名。
兩個人站在那裡,一個姓班納特,一個也姓班納特。
簡站在她們旁邊,輕輕握住兩個妹妹的手。
三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那塊石闆,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伊麗莎白輕聲說:
“她們一定很孤單。”
瑪麗沒有說話。
她們轉身離開。
腳步聲在空曠的教堂裡輕輕迴響。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
那時候她不會說話,不會走路,隻能躺在那裡,聽那些陌生的聲音,看那些陌生的臉。沒有人知道她是誰,沒有人知道她心裡裝著什麼。
她那時候覺得自己很孤單。
不是那種可以哭出來的孤單,是沉在心底的、說不出來的孤單。
就像那兩個女王——沒有人懂她們在想什麼。
後來簡把她抱起來,軟軟的,溫溫的,說“地上涼,會生病的”。
後來伊麗莎白蹲下來看她,眼睛亮亮的,說“你又爬到這兒來了”。
後來父親把書放在她手裡,說“你想讀就接著讀”。
後來母親雖然絮叨,但每次吃飯都會讓僕人給她留一份熱的。
後來莉迪亞吵吵鬧鬧,基蒂跟著起鬨,一家人亂成一團。
她坐在角落裡看著,有時候覺得煩,有時候想躲。
但那些人,已經是她的家人了。
不是張瑪麗的家人。是瑪麗·班納特的家人。
簡。伊麗莎白。基蒂。莉迪亞。父親。母親。
她擡起頭,前麵簡和伊麗莎白正等著她。
陽光從彩色玻璃窗透進來,落在她們身上,落在她們回過頭來看她的臉上。
“瑪麗?”簡輕聲喊,“發什麼呆?”
瑪麗笑了一下,加快腳步走過去。
“沒什麼。”
三個人並肩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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