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倫敦
馬車從朗博恩出發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班納特太太站在門口,手帕揮了又揮,絮叨了足足一刻鐘——路上要小心,住店要留神,見了舅舅舅媽要問好,別亂花錢,別給班納特家丟臉……最後還是班納特先生從書房裡探出頭來,說了句“讓她們走吧”,才總算放行。
簡坐在車廂裡,掀開窗簾往後看了一眼,母親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裡。她放下窗簾,輕輕嘆了口氣,不知是捨不得還是鬆了口氣。
伊麗莎白靠在車廂壁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怎麼看,眼睛望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基蒂和莉迪亞沒來,車廂裡安靜多了,隻有馬蹄聲和車輪碾過路麵的咕嚕聲。
瑪麗坐在角落裡,抱著那個裝稿子的布袋子。
女僕希爾坐在她們對麵,安安靜靜的,偶爾整理一下裙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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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還算平整。
從赫特福德郡往南,通往倫敦的大路是這些年修繕過的,雖然比不上城裡的石闆路,但比鄉間那些坑坑窪窪的小道強多了。馬車走得不快不慢,偶爾顛一下,簡會輕輕“哎呀”一聲,然後三個人一起笑。
中午的時候,車夫在一個小鎮停下來,讓馬歇歇腳,也讓她們下來活動活動。簡買了幾個熱麵包,分給伊麗莎白和瑪麗。希爾接過麵包,小聲說了句謝謝,站在旁邊吃,眼睛一直看著馬車,怕耽誤了時辰。
傍晚,她們在一家旅店住下來。
旅店不大,但乾淨。老闆娘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說話利落,安排了兩間房——簡、伊麗莎白、瑪麗一間,希爾一間。晚飯是簡單的燉肉和麵包,三個人吃得心滿意足,早早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繼續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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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中午的時候,窗外的景色變了。
田野漸漸少了,房子漸漸多了。一開始是零零散散的農舍,後來是一排一排的小房子,擠在一起,灰撲撲的,煙囪裡冒著煙。路也變了,從土路變成了石子路,馬車顛得更厲害了。
簡湊到窗邊,往外看。
“這是倫敦了嗎?”
瑪麗也往外看了一眼。
“還沒到。這是北邊的郊區。”
馬車繼續往前走。
房子越來越密,街道越來越窄。路邊開始出現店鋪——麵包店、鐵匠鋪、雜貨店,門口有人站著說話,有人搬著東西進進出出。幾個孩子在街上跑,差點撞上馬車,車夫罵了一聲,他們笑著跑開了。
伊麗莎白皺著眉,看著窗外。
“這就是倫敦?”她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失望,“看上去也不怎麼樣。”
簡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和她差不多。
那些房子灰撲撲的,街道上坑坑窪窪,空氣裡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種混著煤煙、馬糞、還有什麼東西的複雜氣味。街上的人穿得也普通,和鄉下人差不多,沒什麼特別體麵的。
瑪麗看著她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是北區,”她說,“倫敦很大的,每個區都不一樣。”
伊麗莎白轉過頭看著她。
“你好像很懂?”
瑪麗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
“倫敦最早是羅馬人建的,”她說,“一千多年前,羅馬人在這裡建了一座城,叫倫蒂尼恩。後來羅馬人走了,但城還在。慢慢擴大,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簡聽得認真起來。
“那這些區……是怎麼分的?”
瑪麗指了指窗外。
“咱們現在在北區。這邊住的多數是中產和小商人——開店做生意的,手藝人,還有像加德納舅舅那樣的,有點錢但不算是貴族。”
她又往南邊指了指。
“那邊是西區,是貴族住的地方。梅費爾、聖詹姆斯,那些名字你們應該聽說過。房子大,街道寬,空氣也比這邊好。”
伊麗莎白挑了挑眉毛。
“那東邊呢?”
瑪麗頓了一下。
“東邊是貧民區。”
簡愣了一下。
“貧民區?”
“嗯。”瑪麗說,“還有南邊也是。東區和南區住的是工人,窮人多,工廠也多。那邊的房子擠,街道臟,空氣也不好。”
伊麗莎白皺起眉。
“為什麼會這樣?”
瑪麗想了想。
“風向。倫敦主要刮西風,西區的貴族聞不到東邊的煤煙。還有就是歷史,東邊是老工業區,工人就住在工廠旁邊,走著就能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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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沉默了一會兒。
“那……那些工人,他們……”
她沒說下去,但瑪麗知道她想問什麼。
“他們過得不好。”瑪麗說,“很不好。”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的街道還在往後掠,那些灰撲撲的房子,那些穿著舊衣服的人,那些蹲在街角的孩子,一張一張從眼前過去。
伊麗莎白忽然開口。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瑪麗看了她一眼。
“書裡看的。”
伊麗莎白沒再問。
加德納舅舅家的午後
馬車在寬街拐角處停下來時,伊麗莎白透過車窗便看見了那間鋪子——門麵不算闊氣,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櫥窗裡陳列著各色布料和針線,正是加德納舅舅賴以營生的所在。
簡先下了車,伊麗莎白扶著妹妹瑪麗的手跟在後麵。
“親愛的孩子們!”
加德納舅媽已經迎了出來。她是個身材勻稱、麵容和善的女人,係著一條素凈的圍裙,臉上滿是見到親人的歡喜。她挨個擁抱了三個外甥女,又在每個人臉頰上都親了親。
“路上可還順利?你們舅舅唸叨了整整好幾天,說怕你們遇上下雨。快進來,快進來,樓上給你們收拾出兩間屋子,窗子正對著後麵的小花園,雖不比彭伯裡那樣的氣派,卻也清靜。”
加德納舅舅從鋪子後麵繞出來,圍裙上還沾著些線頭。他是個中等身材的男人,麵色紅潤,笑起來眼角堆滿細細的皺紋。他搓著手,有些靦腆地笑道:“你們母親來信說你們要來,你舅媽高興得連夜烤了蛋糕。來來來,先上樓歇歇腳,行李我讓夥計送上去。”
一行人穿過鋪子,順著窄窄的樓梯上了二樓。樓上是個舒適的起居室,壁爐裡燃著火,一張圓桌上擺著茶點和那傳說中的蛋糕。
“坐,都坐。”加德納舅媽張羅著,一麵倒茶一麵說,“你們那幾個表弟表妹,早就在盼著了。貝拉天天問,姨媽家的表姐什麼時候來,會不會帶糖給她。傑克那小子更是,說要讓簡表姐看他新學會的字母。”
正說著,樓梯上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緊接著三個孩子魚貫而入。最大的女孩約莫八歲,生得眉清目秀,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屈膝禮,卻忍不住偷偷打量幾位表姐。兩個男孩跟在後麵,一個五六歲,一個三四歲,臉蛋都圓鼓鼓的,像剛從畫裡走出來的小天使。
“貝拉,”加德納舅媽笑著說,“你不是天天唸叨表姐們嗎?現在人來了,怎麼倒不說話了?”
大女孩這才紅著臉走上前,怯生生地叫了聲“簡表姐、伊麗莎白表姐、瑪麗表姐”,然後就被簡拉住了手,溫柔地問她今年幾歲了、會不會彈琴。
兩個男孩見狀,也壯著膽子圍攏過來。傑克站在簡身邊,仰著頭看她,奶聲奶氣地問:“表姐,你會講故事嗎?”
伊麗莎白忍不住笑了,正要答話,卻見瑪麗闆起臉來,故作生氣地說:“怎麼,都圍著簡姐姐和莉齊姐姐轉,忘了還有我這個瑪麗姐姐了不成?”
她話音剛落,那個最小的男孩——方纔還怯生生躲在哥哥身後的小傢夥——突然掙脫了哥哥的手,跌跌撞撞地撲進瑪麗懷裡,把臉埋在她膝上,悶悶地叫了聲“瑪麗姐姐”。
瑪麗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伸手摸了摸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那頭髮又軟又細,在她掌心底下蹭來蹭去,溫熱柔軟的觸感讓她想起小時候抱過鄰居家的一隻小奶狗。
她不禁笑出了聲。
“像摸一隻小狗。”她低聲說。
伊麗莎白聽見了,嗔怪地看她一眼。瑪麗卻渾不在意,低頭看著懷裡那個小傢夥,見他仰起臉來沖她傻乎乎地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乳牙,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加德納舅媽站在一旁看著,臉上滿是慈愛的笑意。她轉身去給茶壺添水時,簡無意間瞥見了她的側影——那圍裙下麵,小腹微微隆起,雖不十分顯眼,卻已有了柔和的弧度。
簡的目光頓了頓,隨即露出驚喜的笑容。
伊麗莎白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也看見了。
“舅媽……”伊麗莎白輕聲道,“您這是……”
加德納舅媽回頭,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卻掩不住眼中的喜悅:“原想過些時候再告訴你們的。是了,又有了,才四個月。”
瑪麗擡起頭,懷裡還抱著那個小傢夥,臉上是難得的溫和笑容:“那我們要恭喜舅舅舅媽了。”
貝拉聽見這話,仰起臉認真地說:“我要有個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我會照顧她的。”
傑克也跟著嚷:“我也會!”
最小的男孩從瑪麗懷裡探出頭,懵懵懂懂地跟著哥哥姐姐喊:“我也會!”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起來。
加德納舅舅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了樓,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他走到妻子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低聲說了句什麼,惹得舅媽又紅了臉。
窗外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這一家人身上,暖融融的。
伊麗莎白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是熱的,恰好。
瑪麗還抱著那個最小的孩子,任他在自己膝上扭來扭去。那孩子忽然仰起臉,認認真真地問:“瑪麗姐姐,你會一直在我家嗎?”
瑪麗低頭看他,難得沒有說教,隻是輕聲答道:“會住些日子。”
“那你會給我講故事嗎?”
“會。”
“會教我認字嗎?”
“會。”
“那——”小傢夥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咧開嘴,“那我最喜歡瑪麗姐姐了!”
瑪麗愣了愣,隨即輕輕捏了捏他的小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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