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口罩
瑪麗坐在書桌前,手裡把玩著一個小小的盒子。
盒子是深色的木頭,邊角已經磨得有些發亮——從巴斯帶回來之後,她已經開啟過很多次了。每次開啟,都隻是為了看看裡麵的東西,摸一摸,然後再合上。
今天她終於決定用一用它。
她開啟盒子。
裡麵躺著一方印章,方方正正的,不大,剛好能握在手心裡。石頭的顏色很特別,不是英國常見的深色硬石,而是一種溫潤的、微微透光的黃——像蜂蜜,又像秋天的落葉泡在陽光下。
壽山石。
三個月前在巴斯,她偶然路過一家專賣東方貨物的鋪子。櫥窗裡擺著瓷器、絲綢、漆器,還有幾方印章。店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說這些東西都是從東印度公司運回來的,真正的中國貨。
她一眼就看中了這塊石頭。
不是因為它貴重——店主說這種石頭在中國很常見,不是什麼稀罕物。是因為它的顏色。那種溫溫潤潤的黃,讓她想起小時候在淮海路的秋天,陽光透過梧桐葉落在手心裡的樣子。
她買下來,找了巴斯最好的刻字匠。
“刻什麼?”老頭問她。
她想了很久,畫了一張草圖。
一支羽毛筆,斜斜的,筆尖朝下。旁邊一朵小小的野薔薇,開著五片花瓣。
外圈是幾個字母:TOMASON。
內圈隻有一個:M。
老頭看了半天,沒問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半個月後,她拿到了這方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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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把它握在手心裡。
石頭溫溫的,不涼,不像金屬那樣一下子就把溫度吸走。表麵很光滑,邊角被磨得圓潤,刻痕深的地方顏色淺一些,能看出刀鋒走過的痕跡。
她翻過來,看那圖案。
羽毛筆的筆尖很細,每一根羽毛的紋路都刻出來了。野薔薇的五片花瓣,一片不少,花心還有一個小小的點。
外圈的字母,一個個排得整整齊齊。
內圈那個“M”,是她自己。
瑪麗。
瑪麗的M。
她站起來,走到壁爐邊,拿起那根專門用來熔火漆的小勺子,放進去一小塊深藍色的火漆。火舌舔著勺底,火漆慢慢融化,變成一汪濃稠的深藍。
她把它倒在信封的封口上。
等了幾秒,趁它還沒完全凝固,她把那方印章按下去。
按的時候用了點力,石頭微微陷進火漆裡。她數了三下,然後輕輕擡起。
紙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印子。
深藍色的底子上,浮現出那支羽毛筆,那朵野薔薇,那一圈字,和那個小小的M。
她低下頭,湊近了看。
羽毛筆的每一根羽毛都在。野薔薇的花瓣圓圓的,像五顆小小的淚滴。托馬遜那幾個字母清清楚楚,連字母之間的空隙都印出來了。
最裡麵的M,規規矩矩,不大不小,剛好在正中央。
她用手指輕輕摸了摸,火漆已經涼了,硬了,光滑的,涼涼的,像一塊小小的寶石嵌在紙上。
這是她的。
不是班納特家三小姐的,不是誰的妹妹、誰的女兒、誰可能成為的誰的妻子的——是她的。
瑪麗·班納特。
托馬遜。
她拿起那封信,對著窗戶的光看。陽光透過那層深藍色的火漆,把那些刻痕的影子投在紙上,淡淡的,淺淺的,像另一個世界的字。
她想起九歲那年,第一次給埃傑頓先生寄稿子的時候。那時候沒有印章,沒有火漆,隻有一截粗布包著的手稿,和封口上用拇指按下的那個指印。
那個指印還在。在第一卷的合同上,在那些早期的信上,在她的記憶裡。
那是她最早的印章。
獨一無二的,無可替代的,全世界隻有一個人有的。
現在她有了這個。
她把它放回那個小盒子裡,蓋上蓋子,放回抽屜裡,和那套象牙削筆刀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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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幾日家裡收到一封信,是在倫敦的加德納先生寫的。
親愛的姐姐:
倫敦近日天氣晴好,夏日那惡臭還要等兩個月才來。趁此機會,我想請簡、伊麗莎白和瑪麗來住段日子。
內子已收拾好房間,盼著見見外甥女們。她們可以看看威斯敏斯特教堂,聽聽大本鐘的鐘聲,逛逛皮卡迪利的商鋪。倫敦雖不及鄉下清靜,卻也有鄉間沒有的熱鬧。簡和伊麗莎白該見識見識,至於瑪麗——倫敦的書店夠她逛的。
若你們放心,就讓人送她們來。
你弟
愛德華·加德納
於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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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納特太太舉著信,聲音都高了八度。
“去!當然要去!怎麼能不去!倫敦!威斯敏斯特!皮卡迪利!”她放下信,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三個女兒,“簡得做幾件新裙子,倫敦的裁縫比鄉下好。伊麗莎白也該見見世麵。瑪麗——”
她頓了頓。
“你去書店看看也好。”
簡低下頭,臉微微紅了。
伊麗莎白挑了挑眉毛,嘴角帶著一點笑。
瑪麗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基蒂和莉迪亞在旁邊跳起來。
“那我們呢?我們呢?”
“你們還小。”班納特太太一句話把她們按下去。
班納特先生從報紙後麵擡起眼睛,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瑪麗,什麼也沒說,繼續低頭看報。
那封信在瑪麗手裡攥了一路。
從加德納舅舅家回到朗博恩之後,她坐在書桌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跡是舅舅的,工工整整,像他這個人一樣穩當。
“倫敦近日天氣晴好,夏日那著名的惡臭還要等兩個月才來。”
惡臭。
她盯著這兩個字,腦子裡忽然冒出另一個詞——
霧都。
倫敦的霧,不是那種山間的白霧,是黃的、灰的、嗆得人睜不開眼的霧。煤煙和水汽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走在街上對麵看不見人。
她上輩子讀狄更斯的時候讀過。讀柯南·道爾的時候也讀過。福爾摩斯和華生走在貝克街上,四周是黃濛濛的霧,路燈都透不出光。
那是19世紀下半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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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才1820年代,還沒到那個地步。
但已經開始了吧?
那些工廠的煙囪,一天到晚冒著黑煙。蒸汽機的鍋爐燒著煤,煤煙從煙囪裡噴出來,落在這座城市的上空,一層一層,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等到幾十年後,倫敦就會變成那個樣子——霧都,煙城,呼吸一口空氣都像在喝煤灰水。
還有夏日大惡臭。
她記得上輩子讀過,1858年夏天,泰晤士河變成了一條巨大的汙水溝,臭得議會都開不下去,窗簾上浸滿消毒水都沒用。那個夏天被稱為“大惡臭”。
那件事還有三十年才發生。
但泰晤士河已經開始變髒了。
倫敦的幾十萬人,糞便、汙水、屠宰場的血、工廠的廢料,全都往河裡倒。河水早就不清了,隻是還沒臭到那個地步。
瑪麗把信放下,望著窗外。
工業化。
這個詞她在上輩子學歷史的時候背過無數次。工業革命,蒸汽機,紡織廠,煤炭,鋼鐵,財富,進步。
但那些書裡很少寫——
煤煙。
汙水。
現在她要去那座城市了。
那座正在變髒、變黑、變臭的城市。
她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開啟那個放雜物的抽屜。
裡麵有一卷細棉布,是上次做裙子剩下的。純白的,織得很密,透氣但不透灰。
她拿起來,比劃了一下。
夠做幾個。
口罩。
上輩子她覺得最普通不過的東西,在這個時代,根本沒人想過。
她拿起剪刀,開始剪那塊棉布。
剪成幾塊,疊幾層,縫起來,兩邊縫上帶子。
簡簡單單的,不是什麼精巧的東西。
但能擋住一點灰。
她縫了一個,戴在臉上試了試。
呼吸有點悶,但還好。棉布擋在口鼻前麵,外麵的空氣要先穿過那幾層布才能進來。
她摘下來,看著手裡的東西。
這個時代的人會怎麼看她?
戴這個上街,會不會被人當怪物?
也許會。
但她不在乎。
那她自己戴一個,總可以吧?
她把那個口罩放在桌上,又開始做第二個。
簡的。伊麗莎白的。
加德納舅媽的。
能做幾個做幾個。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
她點起蠟燭,繼續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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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飯的時候,瑪麗把幾個疊得整整齊齊的東西放在桌上。
班納特太太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口罩。”瑪麗說,“去倫敦的時候戴。”
班納特太太拿起來一個,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戴臉上?做什麼用?”
“擋灰。”瑪麗說,“倫敦的煤煙重,吸多了不好。”
班納特太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孩子,書讀多了就是想得多。倫敦那麼多人,誰戴這個了?人家都活得好好的。”
瑪麗沒說話。
簡拿起一個,看了看,又放下。
“這個……怎麼戴?”
瑪麗拿起來一個,往臉上比劃了一下,把帶子繞到耳後。
“就這樣。”
簡看著她的臉,忽然有點想笑,但又忍住了。
“是……是有點奇怪。”
“嗯。”瑪麗說,“但有用。”
伊麗莎白拿起來一個,對著光看了看。
“你自己做的?”
“嗯。”
伊麗莎白沒再說什麼,把那個口罩疊好,收進口袋裡。
班納特太太還在嘀咕:“去倫敦是去玩的,戴這個像什麼話?讓人看見了還以為你們生病呢……”
瑪麗沒有爭辯。
她把那些口罩收起來,放進那個布袋子裡,和那幾本稿子放在一起。
簡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瑪麗,給我留一個。”
瑪麗回過頭。
簡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時一樣溫柔。
“你說有用,那就帶著吧。”
瑪麗點點頭。
伊麗莎白在旁邊插了一句:“我也要。萬一真有用呢。”
瑪麗又點點頭。
班納特太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嘆了口氣。
“你們這些孩子……算了算了,隨你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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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瑪麗坐在書桌前,把那幾個口罩又檢查了一遍。
針腳密密地縫著,帶子係得牢牢的。不算好看,但結實。
她把它們疊好,放進行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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