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回家
馬車在朗博恩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班納特太太第一個下車,腳剛落地就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解脫,也帶著意猶未盡——解脫的是終於不用再應付那些體麪人的眼光,意猶未盡的是簡到底沒找到個合適的女婿。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馬車,又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門,忽然覺得連門都比巴斯那些旅館親切。
“總算是回來了。”她嘟囔著,往裡走。
簡跟在她身後,安安靜靜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伊麗莎白跳下車,伸了個懶腰,深深吸了一口鄉村的空氣——那種混著青草、泥土、還有遠處牛羊糞便的味道,在巴斯聞不到。她笑了。
“還是這裡好。”
基蒂和莉迪亞擠著下車,差點摔一跤,被班納特太太回頭瞪了一眼,趕緊站直。兩個人手裡還攥著巴斯買的那些小玩意兒,一路上都沒捨得放下。
班納特先生最後下來,站在門口看了看那棟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什麼也沒說,走了進去。
瑪麗抱著布袋子,站在最後麵。
袋子裡的羊絨披肩軟軟的,那套削筆刀沉沉的。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擡起頭,看著那扇熟悉的門。
她跟著家人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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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朗博恩慢慢恢復了平靜。
班納特太太又開始絮叨那些家長裡短——誰家的母牛下了崽,誰家的女兒定了親,麥裡屯的太太們又嚼了什麼舌根。簡繼續綉她的花,安安靜靜的,偶爾擡頭看看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伊麗莎白重新翻出那本《塞西莉亞》,坐在窗台上,一頁一頁地翻著,偶爾嘆一口氣,偶爾笑一笑。
班納特先生躲回他的書房,拿起那本還沒看完的書,繼續看。
隻有莉迪亞不太平。
“我不去!我不上課!憑什麼我要上課!”
她的聲音從樓上傳下來,尖銳得能把房頂掀翻。
瑪麗正坐在客廳裡,手裡拿著那本《為女權辯護》——不是當年那本,是後來自己買的一本,同樣的封麵,同樣的字,但她已經不需要借父親的書了。聽見莉迪亞的尖叫,她擡起頭,看了樓上一眼。
簡也擡起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動。
伊麗莎白從窗台上跳下來。
“我去看看。”
她上樓去了。
樓上又傳來幾聲尖叫,然後是椅子拖動的聲音,再然後是莉迪亞的哭聲——不是那種真的傷心的哭,是那種“我就要鬧”的哭。接著是一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重。
伊麗莎白拽著莉迪亞的胳膊,從樓上走下來。
莉迪亞的臉漲得通紅,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已經被拽得沒了脾氣,隻是小聲嘟囔著:“我不去……我不去……”
伊麗莎白頭也不回,拽著她穿過客廳,走向走廊盡頭那間專門收拾出來的小書房——新來的家庭教師在那裡等著。
門開了,又關上。
莉迪亞的聲音消失了。
伊麗莎白走回來,拍了拍手,在瑪麗旁邊坐下。
“搞定了?”
“嗯。”伊麗莎白拿起那本書,隨手翻了一頁,又放下,“她每天都要來這麼一出,煩死了。”
瑪麗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你倒是挺有辦法。”
“簡太溫柔,管不住她。”伊麗莎白說,“母親隻會哄,哄完她更來勁。父親不管。隻剩我了。”
她頓了頓,看了瑪麗一眼。
“還有你。你怎麼不去?”
瑪麗想了想。
“我就比她大一點,她纔不會服。”
伊麗莎白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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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莉迪亞每天都鬧,伊麗莎白每天都拽,每天都被拽進那間小書房。偶爾基蒂想跟著鬧,被伊麗莎白瞪一眼,就縮回去了。
班納特太太心疼莉迪亞,偷偷給塞點心,被伊麗莎白髮現,母女倆拌了幾句嘴,最後還是班納特太太讓步——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自己是母親,卻被二女兒吃得死死的。
窗外的樹開始發芽了。
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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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下午,瑪麗路過那間小書房,聽見裡麵有人在說話。
不是莉迪亞的尖叫聲,是正經的讀書聲。
她站住了,往門縫裡看了一眼。
家庭教師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帶著莉迪亞念什麼。莉迪亞難得地坐直了,跟著念,雖然念得磕磕絆絆,但至少沒鬧。
旁邊還坐著兩個人——簡和伊麗莎白。
瑪麗愣了一下。
簡最先看見她,沖她笑了笑,招了招手。
瑪麗推門進去,輕手輕腳地走到旁邊,在簡身邊坐下。
家庭教師擡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繼續帶著莉迪亞念。
那是一本法語書。
瑪麗聽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說法語了。那些詞在腦子裡飄著,聽得懂,但要自己說,得想半天。
難怪簡和伊麗莎白要來聽。
這個時代,法語是體麪人家小姐的必備技能。但沒有交談環境,學過的那些很快就會生疏。舞會上遇見個法國來的客人,總不能張口結舌吧?
瑪麗聽著聽著,也跟著輕輕唸了幾句。
莉迪亞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繼續念。
那天下午,陽光從那扇小窗戶照進來,落在幾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簡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伊麗莎白的聲音穩一些,偶爾糾正莉迪亞的發音。莉迪亞難得地沒有頂嘴,隻是念著那些她根本不認識的詞。
家庭教師坐在前麵,像一棵安靜的樹。
瑪麗坐在後麵,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
這樣也挺好的。
不是巴斯那種熱鬧的好,是朗博恩這種安靜的、慢慢來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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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曾街11號的早晨,總是從印刷機的轟鳴聲開始。
埃傑頓先生坐在他那間狹小的辦公室裡,麵前堆著三摞賬本、兩疊信件、還有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窗外的光線透過積了灰的玻璃照進來,落在那堆信紙上,把那些字跡照得忽明忽暗。
他手裡拿著一封信,已經看了三遍。
信是從利物浦轉來的,信封上貼著美國郵票,郵戳顯示來自紐約。信紙很薄,帶著點淡淡的黴味——漂洋過海兩個多月,什麼信都會染上點海腥氣。
寫信的人自稱叫“約翰·亞當斯·史密斯”——這名字一聽就是假的,哪有美國人叫這個的?但埃傑頓先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信的內容。
“……《弗朗西絲·沃斯通探案集》前十一卷,在我店均有銷售,每至一批,三日即罄。紐約讀者爭相傳閱,費城、波士頓書商紛紛來信催貨。然跨洋運輸耗時費力,成本高昂,且每次到貨數量有限,遠不能滿足市場需求。鄙人冒昧緻信,敢問貴方是否考慮授權美國本土印刷發行?若蒙應允,條件可議……”
埃傑頓先生放下信,靠回椅背,望著天花闆上那塊發黴的牆角。
美國佬。
那群什麼都要、什麼都搶、什麼都敢印的美國佬。
他幹這行二十多年了,太瞭解那群人。他們不跟你講什麼版權不版權,看上你的書就直接拿去印,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反正隔著大西洋,你告都告不著他們。這幾年已經有三個英國作家的書被美國佬偷印了,一個便士的版稅都沒拿到。
但這封信不一樣。
這封信是來問的。是來談條件的。這說明什麼?說明托馬遜的書在美國已經火到他們不敢偷印了——怕偷印了惹惱作者,以後連授權都拿不到。
埃傑頓先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搖了搖頭,拿起筆,開始寫回信。
不是給那個“約翰·亞當斯·史密斯”的回信——那個可以等。他先寫給托馬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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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托馬遜先生:
自上一封信至今,已有兩月未見新稿。想必您在鄉下一切安好,忙於構思新的故事。倫敦的讀者們翹首以盼,書店裡天天有人來問“第十二卷什麼時候出”。但我今日寫信,不是為了催稿。
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向您稟報。
美國市場看上了您的書。
他停下筆,想了想,又繼續寫。
隨信奉上一封來自紐約書商的信,請您過目。這是第一個主動來談授權的美國人——在此之前,您的書在美國隻能靠零星的跨洋運輸供應,每次到貨都被一搶而空。紐約的書商告訴我,費城和波士頓的同行也在打聽,希望能引進美國本土印刷的版本。
這意味著什麼,您比我清楚。
美國麵積那麼大,對書籍的需求遠遠超過英國。如果您的書能拿到美國授權,利潤將是英國市場的數倍。而且——這是關鍵——如果咱們不簽授權,美國人遲早會自己印。他們那邊的法律對英國作者的保護幾乎為零,偷印了你也告不了。
所以我的建議是:主動簽。
他頓了頓,筆尖懸在紙上。
但怎麼簽,有講究。
我建議簽一份為期五年的授權協議。五年內,美國書商有權在北美印刷發行您的作品,每本書的利潤分成由雙方商定——依我看,可以爭取到一成分成,和英國持平。五年後,如果賣得好,咱們可以重新談條件,加價續簽。
為什麼是五年?
第一,五年時間夠長,美國書商願意投入精力推廣。如果他們隻拿到一兩年授權,不會用心經營。
第二,五年時間也夠短,萬一他們經營不善,或者分成太低,咱們可以及時收回,換一家合作。主動權始終在咱們手裡。
第三,五年後,您的名字在美國會更響亮。到時候續簽,就不是咱們求他們,是他們求咱們了。
埃傑頓先生寫完這一段,又看了一遍,覺得滿意,繼續往下寫。
這隻是一個初步的想法。具體的條件,還需要您來決定。如果您同意,我可以著手物色可靠的美國合作方——不是隨便哪個紐約書商都行,得找一家信譽好、渠道廣、不會偷奸耍滑的。
另外,美國市場一旦開啟,法國、德國那邊的書商也會更有動力。現在巴黎那邊已經有人在打聽第十二卷的翻譯權了。等美國人簽下來,歐洲人會更著急——他們怕其他人把整個市場都佔了。
他寫完最後一句,把筆放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柯曾街的梧桐已經抽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又看了一遍那封美國來信,又看了一遍自己寫的回信,然後把兩封信疊在一起,放進一個新的信封裡。
封口,蓋蠟,壓上印章。
他拿著那個信封,在手裡掂了掂。
薄薄的,輕飄飄的,但裡麵裝著的東西,重得很。
“托馬遜先生,”他輕聲說,“美國佬看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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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這封信躺在了朗博恩的書房裡。
瑪麗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封美國來信,看了很久很久。
紐約。費城。波士頓。
那些地名她隻在書上讀過。上輩子地理課上學過,但那時候隻是考試要背的東西,從來沒想過它們會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現在那些地方的人,正在讀她的書。
不是偷印的,是搶著買的。
是“三日即罄”的那種搶。
她放下信,又拿起埃傑頓先生的那封。
五年授權。分成。續簽時加價。
瑪麗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拿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鋪開一張新的信紙。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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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埃傑頓先生:
來信收悉。美國書商的來信已讀。
五年授權,一成分成,續簽再加價——我聽您的。
您比我懂這些生意上的事。我隻懂寫書。所以這些事,您做主就好。
附上第十二卷的開頭,寫了幾頁,還沒寫完。等寫完了寄給您。
此緻
托馬遜
她寫完這幾行,又看了一遍,覺得太短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美國佬想看我的書,那就讓他們看吧。
寫完這句,她自己先笑了。
這句要是讓班納特太太看見,肯定要說“姑孃家說話怎麼這麼粗俗”。但埃傑頓先生不會介意。他是個懂行的人,知道什麼叫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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