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應付
瑪麗推開旅館套間的門,還沒來得及邁進去,就被眼前的陣仗嚇了一跳。
班納特太太站在門廳正中央,兩隻手攥著那塊揉得皺巴巴的手帕,眼睛直直地盯著門口。簡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扶著母親的胳膊,臉上帶著擔心的神色。伊麗莎白靠在不遠處的牆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眼睛也是盯著門口的。基蒂和莉迪亞擠在沙發後麵,探出半個腦袋,像是看什麼熱鬧。
連班納特先生都從扶手椅上站了起來,站在壁爐邊,目光落在她身上。
瑪麗愣在門口,手還扶著門把手。
“我……我回來了。”
班納特太太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上下左右打量了足足三遍。她的目光從瑪麗臉上掃到身上,又從身上掃回臉上,最後定在那雙還微微有些紅腫的眼睛上。
“你的眼睛怎麼了?”她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哭了?誰欺負你了?是哪個不長眼的——”
“沒有沒有沒有!”瑪麗連忙擺手,“沒人欺負我,母親,真的沒有。”
班納特太太不信,拉著她轉了個圈,又看了看她的裙子,看了看她的頭髮,又看了看她的臉。
“那你眼睛怎麼腫成這樣?你昨晚到底在哪兒?那個派人來說‘留宿一晚’的到底是什麼人?你快說清楚,急死我了!”
瑪麗深吸一口氣。
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關。
“是一位貴族夫人。”她說,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我昨天在街上寄信,不小心撞了她,稿子散了一地。她幫我撿,看見了稿子,認出是我寫的書,就邀請我去她那裡坐坐。”
班納特太太的眼睛瞪圓了。
“貴族夫人?誰?叫什麼?住在哪兒?”
瑪麗搖搖頭。
“她沒說全名,隻說叫夏洛特夫人。住的地方……我不太記得路了。”
這是實話。她當時又累又困,根本沒記路。馬車七拐八繞的,她隻知道是一棟挺大的房子,具體在哪兒說不清。
班納特太太還想追問,簡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母親,先讓瑪麗坐下說吧。”
班納特太太這才反應過來,拉著瑪麗往沙發走。
“坐下坐下,慢慢說。你眼睛怎麼回事?是不是那什麼夫人欺負你了?”
瑪麗在沙發上坐下,手裡還抱著那個布袋子。班納特太太緊挨著她坐,簡在她另一邊坐下,伊麗莎白也走過來,站在旁邊。基蒂和莉迪亞湊過來,被班納特太太瞪了一眼,縮回去一點,但耳朵豎得老高。
“沒有欺負我。”瑪麗說,“是……是我自己哭的。”
班納特太太愣了一下。
“你自己哭的?為什麼?”
瑪麗低下頭,手指摳著布袋子的帶子。
“那位夫人……她人很好。我們聊了很多。聊著聊著,我就……”
她說不下去了。
她能怎麼說?說我們聊了威爾遜小姐,聊了沃斯通克拉夫特,聊了那些死在煙囪裡的孩子,聊了那些被騙走的女孩?說我在她麵前哭了很久,把人家裙子都哭濕了?
班納特太太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了疑惑,又從疑惑變成了另一種複雜的東西。
“就……就聊天聊哭了?”
瑪麗點點頭。
“那位夫人……她聽我說話。真的聽。不是敷衍的那種。”
她擡起頭,看了母親一眼,又低下頭去。
班納特太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簡輕輕握住瑪麗的手。
“那就好。”簡柔聲說,“遇到能說話的人,是好事。”
班納特太太在旁邊愣了幾秒,然後忽然又想起什麼。
“那你怎麼過夜的?她家有沒有別的男人?你睡哪兒?安全不安全?”
“安全的。”瑪麗說,“我一個人睡一間客房,有僕人照顧。那位夫人和她丈夫都在,還有個小女兒。”
班納特太太這才稍微放下心來,靠回沙發裡,手帕在胸口拍了拍。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算了算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她剛說完,目光忽然落在瑪麗身上。
“咦,你這裙子……”
瑪麗低頭看了看自己。
深藍色的羊毛料子,厚實暖和,剪裁合身,領口和袖口鑲著簡單的白色蕾絲。不是她昨天穿的那條灰裙子。
“那位夫人送的。”她說,“我昨天那條弄髒了,她讓人給我換的。”
班納特太太的眼睛又亮了。
“送的?這料子可真好,你看這針腳,這做工——倫敦都買不到這麼好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裙子的袖口,又捏了捏料子,嘖嘖稱奇。
瑪麗沒說話,隻是把那個布袋子往身邊挪了挪。
班納特太太的目光跟著那個袋子走。
“那裡麵是什麼?”
瑪麗嘆了口氣,把袋子開啟。
那條灰裙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最上麵。班納特太太拿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
然後瑪麗把那條羊絨披肩拿了出來。
班納特太太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這……這是羊絨的?”
她伸手摸了摸,臉上的表情又驚又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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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這得多軟啊,這顏色也正,深灰的,襯你。這款式真好,倫敦那些太太們披的就是這種吧?”
瑪麗點點頭。
“那位夫人送的。說晚上寫稿子冷,讓我披著。”
班納特太太看著那條披肩,又看看瑪麗,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是高興,是羨慕,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別的什麼。
“那位夫人,她怎麼對你這麼好?”
瑪麗想了想。
“她說……她喜歡我的書。”
班納特太太愣住了。
“你的書?”
“嗯。她說她從第一卷開始,一本沒落下。”
班納特太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她看看那條披肩,又看看瑪麗,眼神裡有一種瑪麗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嫌棄,不是敷衍,是一種……怎麼說呢,像是重新認識一個人時的打量。
簡在旁邊輕輕笑了。
“所以,你遇到了一位讀者。”
瑪麗點點頭。
“一位很喜歡你書的讀者。”
瑪麗又點點頭。
伊麗莎白靠在牆上,嘴角彎了彎。
“那挺好的。”
班納特太太愣了好一會兒,才把那條披肩小心地疊好,放回袋子裡。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隻是拍了拍瑪麗的手。
“那你好好寫。寫好了,再讓人家看。”
瑪麗看著她,忽然覺得母親今天有點不一樣。
但她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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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刻鐘,瑪麗應付了更多的盤問。
班納特太太把那條裙子又看了三遍,把披肩又摸了五遍,把那個裝削筆刀的盒子開啟看了兩遍,嘖嘖稱奇了無數遍。她問那位夫人長什麼樣,穿什麼衣服,家裡有沒有年輕的單身漢——最後這個問題被伊麗莎白瞪了一眼才咽回去。
簡輕聲細語地問了幾句那位夫人的為人,瑪麗說很好,簡就點點頭,不再問了。
伊麗莎白什麼也沒問,隻是看了瑪麗一眼,那眼神裡有一點“回頭再說”的意思。
基蒂和莉迪亞擠過來,想摸那條披肩,被班納特太太一巴掌拍開。
“別摸!摸髒了怎麼辦!”
兩個小的悻悻地縮回去,但眼睛還黏在那條披肩上。
最後,班納特先生從壁爐邊走過來,站在瑪麗麵前。
他低頭看了看那個布袋子,又看了看瑪麗的臉。
“沒事就好。”他隻說了這四個字。
然後他轉身回自己房間去了。
瑪麗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想哭。
但她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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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盤問結束了。
班納特太太終於肯放過她,去吩咐僕人準備午飯。簡也去幫忙了。基蒂和莉迪亞被趕到一邊,自己去玩。伊麗莎白看了瑪麗一眼,挑了挑眉毛,什麼也沒說,走開了。
瑪麗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抱著那個布袋子。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低頭看著那條披肩,又看看那套削筆刀。
那位夫人的聲音還在耳邊。
“永遠都有你忠實的讀者,在支援你。”
她把披肩抱緊了一點。
然後她站起來,把那個袋子拎回自己房間,放在床腳。
走出來的時候,她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
鏡子裡那個人,穿著那條深藍色的裙子,頭髮有點亂,眼睛還有點腫,但臉色比早晨好多了。
她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回起居室。
基蒂和莉迪亞正在搶一本畫片,嘰嘰喳喳地吵著。班納特太太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在吩咐僕人加什麼菜。簡在窗邊繡花,安安靜靜的。伊麗莎白靠在沙發上看書,偶爾翻一頁。
瑪麗走到角落裡那張她最喜歡的小凳子前,坐下。
陽光落在她身上。
她又變回了那個不起眼的書獃子瑪麗。
班納特太太不會問她今天聊了什麼讓她們聊哭了。
基蒂和莉迪亞不會在意她昨晚去了哪裡。
簡會關心她,但不會追問。
伊麗莎白會猜,但不會說破。
隻有她自己知道,這個上午,有什麼東西變了。
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終於能鬆一口氣了。
但心裡那個溫暖的地方,還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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