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回去
瑪麗靠在夏洛特懷裡,眼淚終於止住了。
但她沒有立刻動。
她閉著眼睛,聽著夏洛特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那隻手還在輕輕拍著她的背,節奏沒變,力道也沒變,像是知道她需要再緩一緩。
然後她忽然意識到——
她十六了。
不對,不對,她心裡那個聲音在糾正——你心裡還裝著那二十二年呢,加起來快四十了。但在別人眼裡,在夏洛特眼裡,她就是一個十六歲的姑娘。
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趴在一個才認識兩天的女人懷裡,哭得稀裡嘩啦,把人家那條漂亮的晨裙都哭濕了一大片。
瑪麗的耳朵尖開始發燙。
她慢慢從夏洛特懷裡退出來,低著頭,不敢看她。眼睛肯定腫了,臉上肯定也花了吧唧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她用袖子蹭了蹭臉,又蹭了蹭,然後才擡起頭,飛快地看了夏洛特一眼,又低下頭去。
“實在……實在太讓您見笑了。”她的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悶悶的,“我平時不這樣的。我……”
她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說。
活了三十多年——算上前世的話——還像個小孩子一樣趴在人家懷裡哭,這算什麼?
夏洛特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那笑容不是笑話她的那種笑,是很溫柔的、讓人安心的笑。
“哎呀,”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打趣的意味,“我有一個女兒,也很愛哭呢。”
瑪麗愣了一下,擡起頭。
女兒?
她想起昨天在街上,好像隱約看見夏洛特身邊有個男人抱著一個孩子。那就是……
“多大了?”她問。
夏洛特笑了笑。
“才四歲。”
瑪麗的臉色變了一下——不是那種“啊原來您有孩子”的驚訝,是另一種,帶著一點慌亂。
四歲?
那夏洛特生她的時候……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寫完的那本書。產褥熱。那些死在產床上的女人。
夏洛特看見她臉色變了,輕輕笑了一聲,補了一句:
“生她的時候,平安得很。利奧波德——就是我丈夫——找了好幾個接生婆,還有一個從德國來的醫生,據說特別講究洗手什麼的。折騰了一大圈,最後順順利利的,一點事沒有。”
瑪麗看著她,那雙還紅腫著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那就好。”她輕聲說。
夏洛特點點頭,沒有再多說。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沉默了幾秒。
瑪麗忽然又開口了。這次聲音穩了一些,不像剛才那樣斷斷續續的。
“您知道嗎,”她說,“我寫那些偵探書,一開始就是為了賭氣。”
夏洛特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那些人總說女人是沒有理性的,”瑪麗說著,手指又摳起沙發扶手來,“說女人隻配寫寫情情愛愛,說女人的腦子不適合思考複雜的東西,說女人寫不出嚴謹的推理。我小時候在父親書房裡讀那些書,那些男人寫的書,一頁一頁全是這種話。”
她的聲音漸漸平穩下來,但手指摳沙發的動作越來越快。
“所以我就想,我偏要寫。”
她擡起頭,看著夏洛特,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有一種光。
“偏要寫一本流行的偵探小說。偏要用最嚴謹的推理,最縝密的邏輯,讓他們一個字都挑不出來。等他們讀得津津有味的時候,等他們到處打聽‘托馬遜是誰’的時候——”
她頓了頓,嘴角彎了彎,那笑容裡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得意。
“等他們終於知道托馬遜是個女人,是個十六歲的鄉下姑娘——他們臉上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夏洛特看著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一點笑意。
但她沒有笑出聲來。
她在想另一件事。
瑪麗說這些話的時候,那種樣子——眼睛亮亮的,下巴微微揚著,嘴角帶著一點不服輸的弧度——真的很像一個孩子。
一個被欺負久了、終於找到辦法反擊的孩子。
但夏洛特知道,這個世界不是這樣的。
那些說“女人沒有理性”的人,就算知道了托馬遜是女人,也不會改變他們的看法。他們會說:哦,那是個例外。或者說:她寫的那些東西,不算真正的文學。或者說:誰知道是不是她父親幫她寫的。
更無恥的,會說她抄襲。會說她是個古怪的女人,不能和一般女性比。會用各種方式,把她從“女人”這個類別裡開除出去,這樣就不用改變他們對“女人”的看法了。
夏洛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
但她沒有說出口。
瑪麗還小。瑪麗還在相信,隻要自己做得足夠好,就能讓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閉嘴。
這很天真。
但這天真,夏洛特不想打破。
她隻是笑了笑,伸出手,把瑪麗額前那縷掉下來的碎發輕輕別到耳後。
“那就讓他們大吃一驚。”她說。
瑪麗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光更亮了。
“您不覺得我幼稚?”
“不覺得。”夏洛特說,“我覺得你很勇敢。”
瑪麗的臉又紅了。但這次不是哭紅的,是另一種紅——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高興的那種。
她又低下頭去,摳沙發扶手。
夏洛特看著她,心裡那點念頭還在轉。
但她知道,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不管那些人怎麼說瑪麗,怎麼攻擊她,怎麼想方設法把她拉下來——
她會站在瑪麗身後。
不用讓瑪麗知道。
她自己知道就夠了。
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點,落在沙發扶手上,落在瑪麗摳沙發的那隻手上。那隻手的手指細細的,指節上還有一小塊墨漬,怎麼洗也洗不掉。
夏洛特看著那塊墨漬,忽然覺得,這個姑娘以後的路,不會太平。
但沒關係。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但她沒在意。
瑪麗還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說她的書,說她那些案子是怎麼想出來的,說弗朗西絲·沃斯通以後還會遇到什麼案子。聲音越來越穩,越來越活,像一隻剛哭完、又開始嘰嘰喳喳的小鳥。
夏洛特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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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陽光很好。
這個上午,很長。
陽光漸漸移到了窗欞的最高處。
瑪麗看了一眼窗外,忽然意識到時間已經過了這麼久。那些彎彎的新月樓在正午的陽光下輪廓分明,街上的人比早晨更多了,馬車來來往往,熱鬧得很。
她站起身來。
“我該走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捨,但很穩,“家裡人肯定擔心了。”
夏洛特點點頭,也站起來。她沒有挽留,隻是走到門邊,拉了一下鈴繩。
那個圓圓臉的女僕很快出現在門口。
“把瑪麗小姐的東西拿來。”夏洛特說。
女僕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很快又回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是瑪麗昨天穿的那條灰裙子,已經洗乾淨了,疊得整整齊齊。
“您的舊衣物都在裡麵。”女僕把袋子遞給瑪麗。
瑪麗接過來,正要道謝,夏洛特又從僕人手裡接過一個包裹。
“這個給你。”
瑪麗開啟一看,是一條披肩。
深灰色的,軟得讓人一摸就想把臉貼上去。是羊絨的,那種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又暖得不可思議的羊絨。瑪麗上輩子見過這種披肩,知道它的價值——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得有門路,得從那些專門做羊絨生意的商人手裡預訂,有時候等上一年半載才能拿到。
“這太貴重了——”瑪麗剛要推辭,夏洛特已經擺了擺手。
“你寫稿子寫到半夜的時候披著。”她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巴斯冬天冷,別著涼。”
瑪麗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夏洛特又遞過來一個盒子。小小的,深色的木頭,雕著細細的花紋。
瑪麗開啟。
裡麵躺著一套削筆刀。
刀柄是象牙的,溫潤的米白色,握在手裡剛好貼合掌心。刀刃薄薄的,閃著銀光,一看就知道鋒利得很。一共三把,大小不同,還配著一塊小小的磨刀石,裝在絲絨襯裡的小格子裡。
“日常用。”夏洛特說,“你那些筆,總得削。”
瑪麗低頭看著那套削筆刀,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想起那些深夜,蠟燭快燃盡了,羽毛筆的筆尖鈍了,她不得不停下來,摸出那把用了很久的小刀,一點一點地削。有時候削得太急,筆尖裂開,又得重新削。手指上那些洗不掉的墨漬,有一半是削筆留下的。
現在有人給了她一套象牙的。
不是因為她寫的東西有多好,是因為她寫的時候手會累。
她擡起頭,想說點什麼,但喉嚨發緊,說不出。
夏洛特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隻是轉向那個女僕。
“帶瑪麗小姐去換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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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僕領著瑪麗進了隔壁的房間。
那裡已經準備好了一套外出的衣裙——不是早晨那件晨裙,是更正式的。深藍色的羊毛料子,厚實暖和,剪裁合身得像是量身定做的。領口和袖口鑲著簡單的白色蕾絲,不張揚,但精緻得很。
瑪麗換上裙子,站在鏡子前。
鏡子裡那個人,她快認不出來了。
臉色比早晨好了些,眼睛雖然還有點腫,但光亮亮的。那條深藍色的裙子襯得她整個人挺拔了些,不像平時那樣總縮在灰色裡。
女僕幫她整理好裙擺,又把那條羊絨披肩疊好,裝進袋子裡。
“馬車已經備好了,瑪麗小姐。”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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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走下樓的時候,夏洛特站在門廳裡等著。
陽光從大門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那條淺紫色的晨裙照得發亮。她站在那裡,像是本來就應該在那裡,又像是專門在等。
瑪麗走到她麵前,站定。
她想說點什麼。想說謝謝您,想說我會記得今天,想說您的那些話我會一直記在心裡。但那些話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出不來。
夏洛特看著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柔和的光。
“你要記得。”她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永遠都有你忠實的讀者,在支援你。”
瑪麗的眼睛又紅了。
夏洛特笑了笑。
“去吧。”她說,“以後有機會,一定會再相見的。”
瑪麗點點頭,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眨回去。
她轉過身,跟著女僕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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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已經等在門口了。
不是早晨那種普通的出租馬車,是一輛真正的私人馬車。深色的車廂,擦得鋥亮,車窗上掛著米色的窗簾。拉車的兩匹馬是栗色的,毛色油亮,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雕塑一樣。
女僕扶著瑪麗上了馬車,把那個布袋子放在她旁邊。
車夫一揚鞭子,馬車動了。
瑪麗掀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
那家旅館的門口,夏洛特還站在那裡。陽光落在她身上,把那道淺紫色的身影勾出一圈金色的輪廓。她站在那裡,沒有揮手,隻是看著。
馬車越走越遠,那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瑪麗放下窗簾,靠回車座上。
手邊是那個布袋子,裡麵裝著那條舊裙子和那套削筆刀。腿上放著那條羊絨披肩,軟軟的,暖暖的。
她低頭看著那條披肩,忽然想起夏洛特說的那句話——
“永遠都有你忠實的讀者,在支援你。”
她把披肩抱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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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旅館門口停下來。
女僕先跳下車,扶著瑪麗下來,又幫她把那個袋子提下來。
“瑪麗小姐,到了。”
瑪麗站在旅館門口,看著她。
“謝謝你。”她說。
女僕笑了笑,露出那兩個深深的酒窩。
“不客氣,小姐。主人吩咐的,應該的。”
她微微欠了欠身,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又動了,沿著街道慢慢走遠。
瑪麗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街角,才轉過身,推開旅館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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