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巴斯
參加完舞會幾天後,班納特太太在晚飯時忽然開口:
“我聽說盧卡斯太太去年帶夏洛特去了巴斯,回來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氣色好多了,還認識了好些體麪人。”
她說著,目光在餐桌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班納特先生臉上。
班納特先生低著頭,繼續喝湯。
“托馬斯!”班納特太太提高了聲音,“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聽見了。”班納特先生頭也不擡,“巴斯。盧卡斯太太。氣色好。”
班納特太太氣得把叉子往盤子上一放。
“你就不能為女兒們想想?簡今年都——伊麗莎白也——巴斯那種地方,到處都是有錢的單身漢,不比咱們麥裡屯強?”
簡紅了臉,低下頭。伊麗莎白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繼續吃。
瑪麗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喝著湯。
她想起自己那筆錢。如果母親真的想去,她可以悄悄補貼——但以母親那個性子,要是知道她有錢,怕是會把整個巴斯都嚷嚷遍。
還是讓父親決定吧。
班納特先生終於擡起頭。
“巴斯?”他說,“你想去巴斯?”
“對!”班納特太太眼睛亮了,“咱們一家都去,住一個月,讓女兒們多見見世麵——”
班納特先生想了想。
“花多少錢?”
班納特太太飛快地算了算:“也就五六十鎊,咱們出得起!”
班納特先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看了一眼瑪麗。
瑪麗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班納特先生又沉默了幾秒。
最後他說:“我想想。”
班納特太太愣住了——她本來以為會被直接拒絕。
“你想想?”她重複了一遍,“你真的會想?”
班納特先生沒有回答,繼續喝湯。
但班納特太太已經笑起來了。
“好好好,你慢慢想!簡,伊麗莎白,你們到時候可得做幾條新裙子——瑪麗,你也做一條——”
馬車在通往巴斯的大路上不緊不慢地走著。
窗外的景色已經從赫特福德郡那些熟悉的田野和樹籬,變成了完全陌生的模樣。路比鄉間那些碎石小道寬得多,也平整得多,偶爾能看見迎麵駛來的馬車,一輛比一輛精緻——漆麵鋥亮的,鑲著家族紋章的,車廂裡隱約露出絲綢裙擺的。
班納特太太的臉幾乎貼在車窗玻璃上,眼睛都不夠用了。
“快看快看,那輛藍色的!那輪子上的金邊——嘖嘖嘖,得多少錢啊……”
“還有那輛,那匹馬真漂亮,比咱們家的好多了……”
“那是誰家的馬車?車夫穿得那麼體麵,連帽子上的徽章都是金的……”
簡坐在她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偶爾應一聲。伊麗莎白靠在車廂壁上,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基蒂和莉迪亞擠在另一扇車窗前,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爭著往外看,被班納特太太訓了兩句才消停。
瑪麗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本書,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來來往往的馬車上一一那些漆麵、那些徽章、那些絲綢裙擺,每一輛都在無聲地宣示著自己的來歷。倫敦的,鄉下的,貴族的,暴發戶的,來碰運氣的,來找女婿的,來泡溫泉治病的,來躲債的,來私奔的……
全都擠在這條通往巴斯的路上。
她想起上輩子讀過的那些書。簡·奧斯汀筆下的巴斯,諾桑覺寺裡的凱瑟琳,勸導裡的安妮,還有那些在泵房裡端著杯子走來走去的老太太,那些在舞廳裡轉來轉去找女婿的年輕姑娘。那是個奇怪的地方——一半是療養勝地,一半是婚姻市場。羅馬人一千多年前建的浴池還在冒著熱氣,喬治時代蓋起來的新月樓還是嶄新的,而穿著這些新衣服的男男女女,正在做著和一千年前差不多的事:看人,被人看,找人,被人找。
她合上書,靠在車廂壁上。
馬車又顛了一下,班納特太太的臉終於從車窗上挪開,轉過頭來,滿臉放光。
“托馬斯,你看見沒有?這麼多體麪人!這麼多漂亮的馬車!咱們來對了,來對了!簡,你到時候可得好好打扮,讓那些人看看什麼叫真正的美人——伊麗莎白你也別老是闆著臉,笑一笑,多笑一笑——基蒂和莉迪亞,你們不許亂跑,不許給我丟人——瑪麗,你……”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瑪麗那條淺灰色的裙子。
“你那條裙子還行,就是顏色素了點。算了,到時候再給你做條新的。”
瑪麗點點頭,沒說話。
班納特先生一直沒開口。
他靠在車廂另一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但瑪麗知道他沒睡——他那隻搭在膝上的手,指尖輕輕敲著,是他在想事情的習慣。
馬車又走了一刻鐘。
班納特太太還在絮絮叨叨地數著那些馬車,盤算著要在巴斯認識什麼人、參加什麼舞會、給女兒們找什麼樣的女婿。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全車人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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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巴斯那邊,泵房裡天天都有音樂會,舞會也是一場接一場——咱們可得好好安排,不能錯過任何一場。簡,你到時候穿那條淺藍色的,配你那串珍珠項鏈——伊麗莎白,你那條黃的也不錯,就是腰身有點鬆,得改改——基蒂和莉迪亞,你們倆不許分開,不許亂跑,聽見沒有?”
基蒂和莉迪亞應了一聲,眼睛還黏在窗外那些馬車上。
班納特先生睜開眼睛。
“班納特太太。”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東西,讓班納特太太的聲音一下子停住了。
她轉過頭,看著他。
班納特先生坐直了身子,看著她,慢慢開口:
“巴斯不但是英國的溫泉療養中心,也是英國的另一個社交中心。”
班納特太太點點頭:“對對對,我就是這麼說——社交中心,正是社交中心——”
班納特先生打斷她:
“每年冬天,都有不少不能參加倫敦社交季節的人,帶著年輕男女來這裡碰運氣。”
班納特太太又點點頭:“對對對,碰運氣——咱們就是來碰運氣的——”
班納特先生看著她,沒有說話。
班納特太太被他看得有點發毛,聲音低下來:“怎麼……怎麼了?”
班納特先生說:
“你知不知道,那些來碰運氣的人裡,十個有九個都碰了一鼻子灰?”
班納特太太愣住了。
“那些真正有身份的,住在倫敦的,能進宮廷的,不會來巴斯碰運氣。”班納特先生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來巴斯的,要麼是像咱們這樣的鄉下人,要麼是暴發戶,要麼是那些在倫敦混不下去想來鄉下撈一把的。你以為那些人看不出來?”
班納特太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班納特先生繼續說:
“所以,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他頓了頓。
“在巴斯,注意你的言行。”
班納特太太的臉微微紅了一下。
“別讓女兒們成了笑話。”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
班納特太太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難得地小聲答應了一句:
“知道了。”
她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那些馬車,但這次沒有再絮絮叨叨。
簡低著頭,臉上帶著一點紅暈。伊麗莎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她什麼也沒說。
基蒂和莉迪亞麵麵相覷,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但見母親不說話了,也不敢再鬧,隻好繼續擠在車窗前,用眼神交流。
瑪麗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
她看了一眼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正好也看過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然後同時移開目光,嘴角都彎著。
那種笑,是隻有姐妹之間才懂的——不張揚,不解釋,隻是在心裡輕輕說一聲:你看,父親還是知道怎麼治母親。
馬車繼續往前走。
窗外的馬車越來越多,有些擦身而過的時候,能看見車廂裡的人也在往外看。那些目光掃過來,又掃過去,帶著打量、審視、好奇,還有那種說不清的、在社交場合才會出現的表情——既想被人看見,又不想被人看出自己在看人。
班納特太太果然沒有再說話。
她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那些馬車,偶爾抿一抿嘴唇,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什麼。
簡輕輕握住她的手,什麼也沒說。
班納特先生又閉上了眼睛,手指還在輕輕敲著。
馬車輪子碾過路麵,發出有節奏的咕嚕聲。
伊麗莎白又看了瑪麗一眼,這次眼裡多了一點東西——是疑問,是“你覺得會怎麼樣”的意思。
瑪麗輕輕搖了搖頭。
馬車在巴斯街道上慢下來。
車輪碾過鵝卵石的聲音變了調,從那種鄉間碎石路上的悶響,變成了清脆的、有節奏的嘚嘚聲。瑪麗把書合上,往窗外看去。
街道比想象中窄,兩旁的房子擠得緊緊的,三層的、四層的,灰石頭牆麵,白色的窗框,一扇挨著一扇,像一排排站得筆直的士兵。窗台上擺著花盆,有的還開著不知名的小花,在冬日的陽光裡顯得格外鮮艷。樓下是各式各樣的店鋪——麵包房飄出熱騰騰的香氣,綢緞莊的櫥窗裡掛著最新樣式的布料,書店門口擺著幾本新書,有人正站在那裡翻看。
但最讓人挪不開眼睛的,是街上的人。
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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