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夏洛特
克萊蒙特莊園籠罩在十一月的薄霧裡。
遠處的樹籬濕漉漉的,葉子黃了大半,幾隻烏鴉從樹枝上飛起來,嘎嘎叫著掠過灰白色的天空。園丁正在修剪過冬的枝條,剪刀哢嚓哢嚓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混著風穿過樹林的沙沙聲,聽起來格外悠遠。僕人們走路時放輕了腳步,說話時壓低了聲音——不是有什麼悲傷的事,隻是莊園一貫如此。這裡沒有倫敦那種喧囂,沒有宮廷那種壓抑,隻有偶爾傳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在霧氣裡。
二樓的主臥室裡,壁爐燒得正旺。
火光映在深色的木地闆上,一晃一晃的,把整個房間烘得暖意融融。窗外那層薄霧把日光濾得柔和,照進來的時候已經沒了稜角,隻是軟軟地鋪在羊毛毯上、床幔上、書頁上。
夏洛特王儲靠在床邊,一條羊毛毯蓋住腿,身上穿著寬鬆的晨裙,頭髮隨便挽著,幾縷碎發散落在肩上。她已經這樣坐了大半個下午,手裡的書翻過來又翻過去,看到精彩處嘴角微微彎起,看到緊張處眉頭輕輕蹙著,全然忘了時間。
那本書的封麵是深藍色的,燙銀的字,書脊已經有些磨損了——那是反覆翻閱留下的痕跡。封麵上印著一行字:《弗朗西絲·沃斯通探案集·第十卷》,下麵是一個小小的簽名:托馬遜。
“弗朗西絲·沃斯通。”她輕聲念出那個名字,嘴角彎得更深了些。
第十卷,她已經讀到第三遍了。
那個案子她閉著眼睛都能講出來:一位伯爵夫人死在自己的臥室裡,所有人都說是突發疾病。弗朗西絲受伯爵所託去調查,卻發現那間臥室裡到處都是鮮艷的綠色——綠色的牆紙、綠色的窗簾、綠色的裙子、綠色的披肩。她對那些綠色感到疑惑,做了個簡單的實驗,然後把一隻老鼠放進籠子裡。
老鼠死了。
伯爵夫人也死了。
死在她最愛的顏色裡。
夏洛特翻了一頁,繼續往下讀。弗朗西絲正在向伯爵解釋那些綠色的粉末裡藏著什麼,伯爵的臉越來越白,最後蹲在地上,把臉埋進手裡。
“我以為這是愛她。”他說。
夏洛特的手指停在那一頁上,看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門被推開了。
她沒有擡頭,隻是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床邊的位置。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次,熟悉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利奧波德走進來,帶著外麵的涼意。他剛從馬廄那邊過來,外套上還沾著霧氣凝成的水珠。他在床邊坐下,俯身在她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那吻帶著涼意,卻讓夏洛特往他那邊靠了靠。
“又在讀那本?”他看了一眼書的封麵。
“嗯。”夏洛特擡起眼睛,眼裡帶著笑意,“讀到第三遍了。”
利奧波德沒有接話,隻是靠在那裡,看著她。
那種目光夏洛特熟悉——他有話要說,而且是在等她自己問。
她偏不。
她又翻了一頁。
利奧波德笑了。
“你知道我今天從倫敦帶回來什麼訊息嗎?”
夏洛特頭也不擡:“不知道。”
“關於那本書的作者。”
夏洛特的手指頓了一下。
但她還是沒有擡頭,隻是翻頁的動作慢了一點。
“哦?”她語氣淡淡的,“什麼訊息?”
利奧波德往後靠了靠,一條腿搭在床邊,像是在講一個長長的故事。他講故事的本事一向很好,夏洛特知道他在故意吊胃口,但還是忍不住想聽。
“我派人去查了。”他說,“埃傑頓出版社那邊,口風緊得很。那個老闆叫埃傑頓,是個老狐狸,什麼也不肯說。我的人去了三次,每次都被擋回來。第一次去,他說‘無可奉告’;第二次去,他說‘作者不希望被打擾’;第三次去,他乾脆連門都沒讓進,隻讓夥計出來說‘先生今天不見客’。”
夏洛特沒有說話,但手裡的書沒有再翻動。
利奧波德繼續說:“後來我的人換了個思路。不去問出版社,去問送信的郵差。”
“郵差?”夏洛特終於擡起頭。
“嗯。”利奧波德點點頭,眼裡帶著一點狡黠的光,“托馬遜的手稿,每次都是從鄉下寄來的。郵差知道那條線。我的人花了幾個先令,請那郵差喝了杯酒,幾句閑聊下來,就套出了大概——信是從赫特福德郡寄出的,一個叫朗博恩的地方。”
夏洛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忍著,沒有追問。
利奧波德看她那副強裝不在意的樣子,心裡好笑,故意停下來,理了理袖口。
夏洛特等了兩秒,見他還不開口,終於忍不住了:“然後呢?”
“然後?”利奧波德挑了挑眉,“然後我的人就去了赫特福德郡。”
夏洛特咬了咬嘴唇,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利奧波德這才滿意地繼續說下去。
“有了地方就好辦了。赫特福德郡,朗博恩,那地方不大,稍微一打聽就知道了——班納特家。”
他頓了頓。
“班納特家隻有五個女兒,沒有兒子。”
夏洛特愣住了。
“五個女兒?”
“五個。”利奧波德點點頭,“大女兒叫簡,二女兒叫伊麗莎白,三女兒叫瑪麗,四女兒叫基蒂,最小的叫莉迪亞。”
夏洛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書,又擡起頭看著利奧波德,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利奧波德看著她那個樣子,忍不住笑了。
“還沒完。”他說,“班納特先生本人,叫托馬斯。”
夏洛特愣住了。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本書的封麵。
托馬遜。
托馬斯。
托馬斯·托馬遜。
“好一個托馬遜。”她喃喃道,手指輕輕撫過那幾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笑意,“所以……是班納特小姐寫的?”
利奧波德搖搖頭。
“不是大女兒。”
“那是二女兒?那個叫伊麗莎白的?”
“也不是。”
夏洛特急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快說!”
利奧波德笑著往後躲了躲,但還是慢悠悠的:“你猜猜——”
夏洛特又拍了他一下,這次用了點力氣:“利奧波德!”
利奧波德終於不逗她了。
“是三女兒。”他說,“叫瑪麗的那一個。”
夏洛特愣在那裡,好一會兒沒動。
“三女兒?”她重複了一遍,“那個……最小的那幾個裡?不對,最小的叫莉迪亞,三女兒是中間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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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利奧波德點點頭,“據說她從小愛讀書,不愛說話,總是一個人待著。家裡人都沒太注意她。結果呢?”
他指了指夏洛特手裡那本書。
“結果她寫了這個。風靡整個英國,賣到歐陸,讓蘇格蘭場改了破案的方法,讓那些穿綠裙子的女人撿回一條命。”
夏洛特低頭看著手裡的書。
弗朗西絲·沃斯通。
那個住在閣樓裡、被人小看、卻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的女人。
一個不愛說話、總是一個人待著的三女兒。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利奧波德也彎起了嘴角。
“好。”她輕聲說,“真好。”
利奧波德看著她。
“你想見見她嗎?”
夏洛特想了想。
然後她搖搖頭。
“不見。”
利奧波德有些意外:“為什麼?”
夏洛特把書放在膝上,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磨損的書脊。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她不想被人知道,所以用筆名。她不想被人看見,所以躲在鄉下。我為什麼要去打攪她?”
利奧波德沒有說話。
夏洛特擡起頭,看著窗外。
遠處的樹籬在薄霧裡若隱若現,幾隻鳥從樹枝上飛起來,很快就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裡。園丁已經收工了,剪刀的聲音停了,隻剩下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
“她寫的東西,救過人。”夏洛特輕聲說,“蘇格蘭場用她的方法破案。有人讀了她的書,撕掉了家裡的牆紙。那些故事……是有用的。”
她頓了頓。
“這樣一個女孩,想躲在鄉下寫書,就讓她躲著吧。”
她轉過頭,看著利奧波德,眼睛裡有一點光。
“除非她陷入麻煩,我再幫她。”
利奧波德看著她,看了很久。
壁爐裡的火燒得正旺,偶爾劈啪響一聲,火星濺出來,很快又暗下去。木柴燃燒的氣味混著窗外透進來的涼意,在這個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溫暖。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好。”他說,“那就讓她躲著。”
夏洛特點點頭,又把那本書拿起來。
但她沒有翻開,隻是抱著,貼在胸口。
“三女兒。”她又唸了一遍,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瑪麗·班納特。”
窗外,十一月的風輕輕吹過。
克萊蒙特莊園安安靜靜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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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奧波德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夏洛特把那本書抱在胸口,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滿足還是出神。壁爐裡的火映在她臉上,讓她的輪廓變得格外柔和。她這樣安安靜靜坐著的樣子,讓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她的時候——那時候她還是個叛逆的小姑娘,敢跟父親頂嘴,敢從窗戶逃出去攔馬車。
他又坐了一會兒,才開口。
“對了。”
夏洛特擡起眼睛。
“什麼?”
利奧波德換了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我在想,倫敦這個冬天,實在讓人厭煩。”他說,“霧那麼重,街上到處都是泥濘,你又不喜歡那些沒完沒了的應酬。昨天那場晚宴,那位老夫人拉著你的手說了半個時辰她兒子的好話,我看你都快睡著了。”
夏洛特想起那場麵,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快睡著了。”
“所以我在想,”利奧波德說,“不如去巴斯待一陣子。”
夏洛特的眼睛亮了一下。
“巴斯?”
“嗯。”利奧波德點點頭,“那邊有溫泉,對你有好處。而且你上次不是說,想帶小夏洛特出去走走?她還小,倫敦的冬天對她也不好。那邊的空氣比倫敦好得多,霧也沒那麼重。”
夏洛特沒有接話,隻是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利奧波德繼續說:“你可以在那邊泡泡溫泉,散散步,不用應付那些宮廷裡的人和事。我陪你去,待上一個月,等倫敦的霧散了再回來。如果住得舒服,多待一陣子也行。”
夏洛特想了想。
她想起巴斯那些古老的羅馬遺跡——浴池、神廟、那些一千多年前留下的石頭。她在書上讀過,但從來沒親眼見過。那些石頭比英國這個國家還要老,羅馬人在這裡泡澡的時候,不列顛還是蠻荒之地。
還有那座新月樓——她聽人說起過,那棟半圓形的建築,麵朝一片開闊的綠地,是整個巴斯最體麵的地方。據說建成才幾十年,但已經是整個英格蘭最有名的建築之一了。住在裡麵的人推開窗就能看見整片山坡,黃昏的時候,陽光會把整排房子都染成金色。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跟她說過的話。那時候母親還沒被父親趕出宮廷,還會抱著她講那些遙遠的地方。“巴斯有溫熱的泉水,”母親說,“羅馬人在那裡建了神廟,獻給他們的女神。泉水現在還在冒熱氣,和一千年前一樣。”
她想去看看那些還在冒熱氣的泉水。
“好。”她說,“去吧。”
利奧波德看著她,眼裡帶著笑意。
“答應了?”
“答應了。”夏洛特偏過頭看他,“你讓人準備吧。帶上小夏洛特,帶上幾個用得順手的僕人,別帶太多人。我不想走到哪裡都被人圍著。”
利奧波德點點頭。
“我來安排。”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那本書,”他指了指她手裡的書,“帶去巴斯嗎?”
夏洛特低頭看了看那本深藍色的書,手指輕輕撫過封麵。封麵上的字已經被她的手指摸過無數遍,但每一個字母都還是那麼清晰。
“帶。”她說,“我還要再讀一遍。”
利奧波德笑著搖了搖頭,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很快就被壁爐裡的劈啪聲蓋過去。
夏洛特一個人坐在那裡,抱著那本書,望著窗外。
薄霧還沒有散,但天邊透出一點點淡淡的金色。太陽快落山了,那些金色的光穿過霧氣,落在遠處的樹籬上,落在窗台上,落在那本書的封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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