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鄉村舞會
馬車在顛簸的鄉間小路上走了大半個時辰。
瑪麗靠在車廂角落裡,聽著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有一搭沒一搭地走神。簡坐在她旁邊,安安靜靜的,偶爾借著月光整理一下裙擺。伊麗莎白坐在對麵,正望著窗外發獃——其實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天早就黑了,隻有遠處偶爾閃過一兩點燈火。
班納特太太坐在最舒服的位置上,一路上嘴沒停過。
“我跟你們說,今天的舞會盧卡斯爵士家的大女兒肯定也會去,她去年就跳得很出風頭。不過咱們簡不會比她差,簡你記得挺直背,別老是低著頭。伊麗莎白,你今天這條裙子不錯,就是顏色素了點,下次該做條鮮艷的。瑪麗——”
她看了一眼瑪麗,頓了頓。
“瑪麗你就坐著吧,別亂走就行。”
瑪麗點點頭,沒說話。
她知道母親的意思。十五歲——不對,她算了一下,按現在的時間線,她應該是十五歲還是十六歲?算了,反正就是那個“可以參加舞會但還沒人邀舞”的尷尬年紀。
理論上來說,這種年紀的女孩子,在舞會上隻能當壁花。
不過這是鄉村舞會,又不是倫敦那些規矩森嚴的大場子。硬要下場跳幾支舞,也沒人會說什麼。畢竟鄉下地方,一年到頭也就這麼幾回熱鬧。平時大家各忙各的,種地的種地,餵雞的餵雞,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誰還顧得上計較那些?
馬車又顛了一下。
瑪麗忽然想起上輩子看過的一部電影,裡麵的貴族小姐下馬車的時候,旁邊要墊一塊木闆,腳不能沾地,沾了地就不體麵了。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體麪人就是盡量讓腳少挨地——這一點東西方倒是沒什麼不同。
“笑什麼?”伊麗莎白轉過頭看她。
“沒什麼。”瑪麗搖搖頭,“想起一點事。”
馬車停下來了。
---
盧卡斯家的大廳比朗博恩寬敞些,燭火點得通亮,四麵牆上都掛著燭台,照得整個屋子暖洋洋的。樂隊坐在角落裡,正在調音,小提琴吱吱呀呀地響著。人已經來了不少,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聲、笑聲混成一片。
班納特太太一進門就消失了——大概是去找那些相熟的太太們交換情報去了。簡被幾個年輕小姐圍住,正在那裡輕聲細語地說話。伊麗莎白站在她旁邊,目光已經開始在人群裡掃來掃去。
瑪麗站在柱子旁邊,安安靜靜地當她的壁花。
威廉·盧卡斯爵士站在大廳最前麵,清了清嗓子,大聲宣佈舞會開始。他是個和氣的老先生,說話的時候總是笑眯眯的,好像全天下都是他的朋友。
樂隊開始奏樂。
瑪麗的目光跟著伊麗莎白走。她看見伊麗莎白往舞池那邊看了一眼,然後——臉上露出一種很微妙的表情。
那種表情瑪麗懂。
翻譯過來就是:怎麼都是這些人?
伊麗莎白的目光從那些男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掃完一圈,又掃一圈。瑪麗站在柱子旁邊,忍不住又想笑。
她知道伊麗莎白在想什麼。
這個時代的英國男人,確實不太養眼。
先不說酗酒的問題——那簡直是全民運動。從貴族到農夫,誰不喝兩口?喝多了臉就紅,紅了就腫,腫了就再也消不下去。
再說吃的。這個時代的甜食,對牙齒簡直是酷刑。貴婦人還能用牙粉刷一刷,普通鄉紳誰管那個?一張嘴,滿口黃牙都是好的,黑牙爛牙比比皆是。
還有麵板。風吹日曬,又沒有防曬霜,又沒有護膚品。那些常年在戶外跑的男人,臉皮粗得像樹皮,紅一道黑一道的,能好看到哪兒去?
伊麗莎白掃完第三圈,終於放棄了。
她轉過身,正好看見盧卡斯爵士的大女兒——夏洛特·盧卡斯——站在不遠處。兩個姑娘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往旁邊挪了挪,躲到柱子後麵的角落裡去說話了。
瑪麗看著她們消失在柱子後麵,忽然有點感慨。
夏洛特·盧卡斯。
她知道這個人在原著裡的命運。二十七歲,不算年輕了,嫁給那個討厭的柯林斯先生,隻為了有一個自己的家。不是愛情,是生存。
但現在,她正和伊麗莎白躲在角落裡聊天,不知道在說什麼悄悄話。
舞池裡,音樂響起來了,幾對男女開始轉圈。
瑪麗靠在柱子上,繼續當她的壁花。
簡被人邀走了,正在舞池裡輕輕轉著圈,裙擺旋開又落下,臉上帶著那種溫柔的、讓人心裡發軟的笑容。
班納特先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旁邊。
“不下去跳一跳?”他問。
瑪麗搖搖頭。
“不了。”
班納特先生沒有勸。他隻是站在那裡,和她一起看著舞池裡那些轉圈的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
“你母親又在跟人炫耀簡了。”
瑪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班納特太太正拉著一位太太的手,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那位太太臉上的表情很複雜,說不上是羨慕還是不耐煩。
瑪麗輕輕笑了一下。
“讓她炫耀吧,”她說,“簡當然值得炫耀。”
班納特先生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遠處,伊麗莎白和夏洛特從柱子後麵探出頭來,往舞池這邊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瑪麗從那間擠滿人的小客廳裡退出來的時候,耳邊還響著那幾個姑娘輪番上陣的琴聲。
一個彈了首簡單的奏鳴曲,錯了好幾個音,但沒人敢說。另一個唱了首義大利詠嘆調,聲音抖得厲害,像是被人掐著脖子。第三個乾脆直接坐在琴凳上不肯下來,把同一段曲子翻來覆去彈了三遍。
瑪麗的嘴角抽了一下。
設定
繁體簡體
她知道這是在幹什麼。適齡女性爭相獻藝,不是真的想展示藝術修養,是想讓那些站在旁邊看的年輕先生們記住自己。鋼琴成了展示台,琴鍵成了砧闆,每一個音符都寫著“看我”“娶我”“救我”。
她趁沒人注意,悄悄退了出來。
還是舞廳那邊好一點。至少那邊不用聽那些走調的詠嘆調。
她穿過走廊,推開那扇半掩的門。
舞廳裡正熱鬧著。
七八對男女站在舞池中央,隨著樂隊的拍子來回穿梭。先是兩排麵對麵站著,然後往前走,交錯,轉身,換位,再退回去,圍成圈,又散開。像一群被線牽著的木偶,又像某種複雜的多人體操。
這就是奧斯汀時代的英倫鄉村流行舞。
瑪麗靠在門邊,看著那些轉來轉去的人影,忽然想起上輩子看過的那些電影。凱拉·奈特利版的《傲慢與偏見》裡,伊麗莎白和達西在舞會上那場對手戲,拍得多美啊。光影,眼神,手掌的觸碰。
但真實的舞會,其實就是這樣——熱熱鬧鬧,熙熙攘攘,誰也不比誰高貴,誰也不比誰特別。
她其實更喜歡法國的宮廷小步舞。
那種舞她隻在書上讀過,上輩子在視訊裡看過復原版。歡快,輕盈,步法複雜但有趣,兩個人對跳,互相配合,進退有度。不像現在這種,一群人擠在一起,像趕集似的轉圈。
可惜法國已經沒有宮廷了。
巴士底獄都推倒多少年了,路易十六的頭上也早就不頂著王冠了。那些精緻的小步舞、繁複的宮廷禮儀、綉滿金線的綢緞衣裳,都跟著舊製度一起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瑪麗看著舞池裡那些轉圈的男女,忽然有點感慨。
這些陳舊的時代產物,終將被更禮崩樂壞的東西取代。
華爾茲。
那種兩個人摟在一起轉圈的舞,在現在這些人眼裡,簡直是傷風敗俗、有傷風化。但再過幾十年,華爾茲會成為整個歐洲最流行的舞,人人都在跳,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然後呢?
然後會有更離譜的。探戈,搖擺舞,迪斯科——她想起上輩子大學舞會上那些群魔亂舞的畫麵,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麼?”
伊麗莎白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檸檬水,臉上還帶著剛才和夏洛特聊天時的笑意。
“沒什麼。”瑪麗搖搖頭,“想些有的沒的。”
伊麗莎白順著她的目光往舞池裡看。
“不下去跳?”
“不了。你呢?”
伊麗莎白聳了聳肩。
“沒看上眼的。”
瑪麗笑了。
伊麗莎白也笑了。
兩個人靠在門邊,一起看著那些轉來轉去的人影。
---
瑪麗的視線從舞池移開,落在那些女孩子的裙子上。
淺藍的,粉紅的,鵝黃的,奶白的。每一件的剪裁都差不多——高腰線,就在胸口下麵,裙擺直直垂下來,一直到腳踝。有的裙擺上綉著簡單的花邊,有的什麼裝飾也沒有,全靠麵料的質地撐場麵。
帝政式長裙。
這是瑪麗在這個時代唯一感到慶幸的事。
她想起上輩子讀過的那些歷史資料。維多利亞時代,半個多世紀以後,女人們會把腰勒得像蜂腰,用鯨骨束腰勒到窒息,勒到肋骨變形,勒到內臟移位。為了所謂的“楊柳細腰”,不惜把自己活活勒死。
那些束腰有多可怕?
她看過博物館裡展出的束腰,金屬的,木頭的,鯨骨的,每一件都像刑具。據說有的女人勒得太緊,吃飯都咽不下去,坐著喘不過氣,生孩子的時候更是活受罪。
還有那些漫畫——諷刺維多利亞時代束腰風氣的漫畫,畫裡的女人被勒得像沙漏,上半身和下半身中間隻有細細一截,看著就讓人覺得喘不過氣來。
現在這些裙子多好。
高腰,寬鬆,自然。雖然也講究身材,但至少不用把自己勒死。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淺灰色的,簡幫她挑的料子,說是“低調又體麵”。腰線就在胸下,裙擺垂順,走路的時候輕輕拂過腳麵,舒服得很。
瑪麗靠在門邊,看著那些女孩子轉圈。
忽然想起四年前報紙上的那條訊息。
夏洛特王儲。二十一歲。順利產下一女。
當時她十二歲,讀完就把報紙放下了。王儲嘛,離她太遠。
但現在她十六歲了。
那個當年差點死掉的王儲,現在二十五歲了,是未來王儲,是整個英國的未來。再過些年,她會成為女王。
那就不會有維多利亞時代。
不會有那個名字,不會有那個時代,也許不會有那些要人命的束腰。
也許會有一個“夏洛特時代”。
夏洛特時代。
瑪麗在心裡默唸了一下這個名字,覺得也挺好聽的。
瑪麗收回思緒,重新看向舞池。
一曲終了,人們散開又聚攏,笑聲和說話聲混成一片。
簡正從舞池裡走出來,臉紅紅的,但眼睛亮亮的。班納特太太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把拉住她,開始問東問西。
伊麗莎白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母親又在審問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