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運河公司
班納特先生看著她,沒有說話,等著她說下去。
“放在那裡不動,”瑪麗說,“就隻是錢。但錢不流通,不投資,其實……”
她頓了頓,想找一個他能聽懂的說法。
“其實就是廢紙。”
班納特先生的眉毛猛地挑了起來。
“廢紙?”他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難以置信,“瑪麗,那可是兩萬五千鎊。你知道兩萬五千鎊能換成多少金幣嗎?”
瑪麗忍住笑。
“我知道,父親。但金幣放在箱子裡,一百年後還是那麼多金幣。如果……”
“一百年後還是那麼多?”班納特先生打斷她,“那可不少了!多少人一輩子都攢不了這麼多。”
瑪麗看著他,忽然意識到,在這個時代的人眼裡,“保值”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沒有通貨膨脹的概念,沒有複利增長的意識,金幣就是金幣,永遠不會變少,這就夠了。
“父親,”她換了一種說法,“我是想讓錢去生錢。”
班納特先生愣了一下。
“錢生錢?”
“嗯。”瑪麗從懷裡掏出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是她前幾天從倫敦送來的那堆報紙裡特意留出來的,“您看這個。”
她把報紙遞過去,指著其中一則公告。
班納特先生接過來,湊近車窗,借著透進來的光看。那是一則雷克斯運河公司的募股公告,說某條在建的運河需要擴充資本,正在發行新股,每股若幹鎊,預期收益率若幹。
他看完了,擡起頭,看著瑪麗。
“你想買這個?”
“嗯。”瑪麗點點頭,“我注意這些公告有一陣子了。這條運河連線的是兩個工業城鎮,煤炭和紡織品都要從那邊過。一旦通航,收益不會差。”
班納特先生沉默了一會兒。
“運河股票……”他慢慢說,“倒是不新鮮。你舅舅加德納手裡就有一些。不過兩萬五千鎊全投進去?”
“不是全投。”瑪麗說,“先投一部分,看看情況。但我想……用兩萬五千鎊做個開始。”
班納特先生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遠。”
瑪麗沒有接話,隻是看著窗外掠過的枯樹和田野。
過了一會兒,班納特先生又開口:
“那為什麼不買東印度公司的?那個更穩當,更體麵。”
瑪麗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她臉上露出一個很複雜的表情——不是厭惡,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的、混合著很多東西的東西。
“父親,”她輕聲說,“我想……我們都知道,東印度公司賺的那些錢,沾著什麼。”
班納特先生沒有說話。
瑪麗繼續說下去:
“那些從印度運回來的絲綢、香料、茶葉,每一件都是用……”她頓了頓,斟酌著措辭,“用很多人的血換來的。我不是在指責誰,這個時代就是這樣,大家都這樣。但既然賺錢的路子有那麼多,我何必非要選這一條呢?”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我寫弗朗西絲·沃斯通,是想讓那些被忽視的人被看見。如果我自己賺的錢,是從更遠的、我看不見的人身上刮下來的血——那我寫的那些東西,還有什麼意思?”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
車輪碾過一塊石頭,顛了一下。
班納特先生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運河就運河。”
瑪麗擡起頭,看著他。
“您不覺得我傻?”
“傻?”班納特先生笑了,“我女兒手裡握著兩萬五千鎊,還在想這些錢是從哪兒來的、該往哪兒去——這叫傻?”
他把那份報紙摺好,遞還給她。
“我明天給你舅舅寫信。買運河股票的事,讓他去辦。他懂這些。”
瑪麗接過報紙,輕輕“嗯”了一聲。
馬車繼續往前走。
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下,幾隻烏鴉從枯樹上飛起來,嘎嘎叫著掠過。
瑪麗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兩萬五千鎊。
運河股票。
錢去生錢。
---
馬車在朗博恩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班納特太太裹著披肩站在門口,看見他們下車,立刻迎上來,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半真半假的抱怨。
“哎喲,你們可算回來了!這一大天的,大冷天的非要把瑪麗帶出去,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看的。那莊園又跑不了,什麼時候看不行?我的神經都快被你們急壞了……”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拉瑪麗。
“來來來,快進屋,凍壞了吧?廚房燉了熱湯,先去喝一碗暖暖身子。簡和莉齊都在客廳等著呢,你們再不回來,她們也要出去找了……”
瑪麗任由母親拉著往裡走。
班納特先生跟在後麵,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要帶瑪麗出去。
也不會解釋。
有些事,不說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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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倫敦。
加德納先生站在交易所的大廳裡,手裡捏著一份委託書——他姐夫班納特先生從赫特福德郡寄來的,上麵寫得清清楚楚:代為購買雷克斯運河公司新股,總額兩萬五千鎊。
兩萬五千鎊。
加德納先生把那幾個數字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
他知道瑪麗有錢。但一次性拿出這麼多來買股票,還是讓他有點……意外。
他走到交易櫃檯前,遞上委託書。
“雷克斯運河公司的新股,”他對交易員說,“兩萬五千鎊。”
交易員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多少?”
“兩萬五千鎊。”
交易員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一點驚訝,有一點打量,還有一點——
加德納在商場混了這麼多年,最懂這種眼神。
“先生貴姓?”交易員一邊寫單子,一邊問。
“加德納。替一位……委託人辦的。”
交易員點點頭,沒再問。但手裡的筆寫得更快了。
這筆單子遞進去之後,運河公司的股價開始動了。
原本掛在那裡不動的那幾檔賣單,一張一張被吃掉。價格一點一點往上走。幾個正在旁邊看盤的交易員開始交頭接耳,目光往加德納這邊瞟。
“誰在買?”
“那邊那個,姓加德納的。”
“加德納?沒聽說過。哪家的?”
“不知道,說是替委託人辦的。”
“委託人?什麼來頭?”
加德納站在櫃檯邊,沒有走。他知道這種場合——你越是躲,人家越是要打聽。不如就站著,讓他們看。
單子全部成交之後,股價穩穩地停在了比開盤高幾個點的位置上。
一個交易員湊過來,臉上堆著笑,語氣裡帶著那種試探:
“加德納先生,您那位委託人,是倫敦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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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德納搖搖頭。
“鄉下的。”
“鄉下?”交易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鄉下的大地主吧?出手這麼闊綽。怕是家裡藏的金子拿出來了吧?”
他這話說得客氣,但語氣裡那點酸意,藏都藏不住。
搞金融的,歷來有點看不上土裡刨食的。
莊園主怎麼了?莊園主也隻是種地的。手裡的錢再多,也是地裡長出來的,不是錢生錢滾出來的。在交易所這些人眼裡,那些鄉下地主,不過是些運氣好的土包子,哪裡有他們這些天天玩數字的人體麵。
除非是大貴族——那不一樣。大貴族有爵位,有封號,有國王的恩寵。那纔是他們高攀不起的。
至於普通的鄉紳、莊園主?
“怕不是將家裡藏的金子拿出來了。”
加德納聽懂了那句話。
他笑了笑,沒有接話。
“不是藏的金子,”他說,“是寫書賺的。”
交易員愣了一下。
“寫書?”
“嗯。寫書。”
加德納沒有再解釋,轉身走了。
走出交易所大門的時候,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寫書賺的。
這幫搞金融的,怕是這輩子也想不明白。
一個月後。
交易所的大廳裡還是那樣喧鬧。報價聲、喊價聲、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混成一片。幾個人圍在櫃檯邊,盯著那塊新掛出來的報價闆。
“運河公司又漲了。”其中一個說。
“廢話,通航了能不漲?”
“當初那批新股,誰吃進去誰賺翻。”
“可不是嘛,我記得有個鄉下人一口氣吃了兩萬五——”
話沒說完,門被推開了。
加德納先生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徑直走向櫃檯。
那幾個交易員的目光立刻追了過去。
“又是他。”
“那個替鄉下人辦事的。”
“這回又買什麼?”
加德納把檔案遞上去,語氣平平的:“還是那家運河公司。再進五千。”
交易員接過檔案,低頭寫單子。寫完擡頭,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加德納先生,您那位委託人……最近又發財了?”
加德納看了他一眼。
“書賣得好。”
交易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您別逗了”的笑。
“書?什麼書能賣這麼多?”
加德納沒有回答,隻是站在那裡等著單子成交。
旁邊一個年輕的交易員忽然開口:
“說起來,最近那本新書你們看了嗎?托馬遜的第十卷,寫綠染料殺人的那個。”
“看了看了,我太太非要買,說整個倫敦都在讀。”
“我也讀了。聽說有人照著書裡寫的去做實驗,老鼠真死了。”
“那個托馬遜,真是神了。他怎麼知道染料有毒?”
“不知道。有人說他是個醫生,有人說他是個化學家。”
“管他呢,能寫就行。”
加德納站在那裡,聽著他們議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單子成交了。他接過憑證,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那個年輕交易員忽然追上來:
“加德納先生——您那位委託人,不會就是……”
加德納回過頭,看著他。
“就是什麼?”
年輕交易員張了張嘴,沒敢把那個名字說出來。
加德納笑了笑。
“你想多了。”
他推門走了出去。
年輕交易員站在原地,撓了撓頭。
旁邊的人湊過來:“怎麼了?”
“沒什麼。”他說,“就是忽然想起,那個托馬遜的書,好像也是埃傑頓出版社出的。埃傑頓……加德納……沒什麼關係。”
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可是那個鄉下委託人……兩萬五千鎊買股票的錢……說是寫書賺的……”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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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運河公司的股價翻了一倍。
交易所裡的人開始認真地打聽:當初那個一口氣吃進兩萬五千鎊的鄉下人,到底是誰?
有人說是赫特福德郡的一個鄉紳。
有人說那個女兒在寫書。
“寫書?”當初那個交易員瞪大了眼睛,“寫什麼書能賺這麼多?”
沒有人知道答案。
但後來,有人發現一件事——
那個叫托馬遜的作家,最近那本寫綠染料的新書扉頁上,印著一句話:
“謹以此書獻給托馬斯·班納特先生——第一個相信我的人。”
托馬斯·班納特。
赫特福德郡的那個鄉紳。
交易所裡沉默了幾秒。
然後有人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所以……那個鄉下委託人,就是托馬遜?”
“班納特是男的,托馬遜也是男的,這有什麼奇怪的。”
“可是……替委託人辦事的是加德納。加德納是班納特的妻弟。”
“那又怎樣?”
“沒什麼……就是覺得……”
他說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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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加德納先生坐在自己家的客廳裡,喝著茶,翻著當天的報紙。
有一則小報道,藏在不起眼的角落裡:
“據悉,上月運河公司股價大漲的背後,有一位來自赫特福德郡的神秘投資者。據知情人士透露,這位投資者的資金來源於圖書版稅收入。此人身份尚不明確,但有猜測認為,可能與近期風靡倫敦的偵探小說作家托馬遜有關……”
加德納先生放下報紙,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倫敦的夜色正濃。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但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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