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十卷
第二天一早,瑪麗是被莉迪亞的尖叫聲吵醒的。
“啊——!老鼠!死老鼠!”
瑪麗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愣了兩秒,然後想起昨晚的實驗。她披上外衣,快步走到那間閑置的小儲藏室門口。
莉迪亞站在門口,臉色煞白,手指著籠子裡的兩隻老鼠。一隻已經僵硬了,四腳朝天躺在那裡;另一隻還在籠子裡跑來跑去,活蹦亂跳。
“瑪麗!你……你養的?”莉迪亞轉過頭,眼睛裡全是驚恐,“你怎麼養老鼠?還有一隻死了!”
簡和伊麗莎白也聞聲趕來。簡看了一眼那隻死老鼠,皺了皺眉,但沒有尖叫。伊麗莎白則蹲下來,仔細觀察那兩個籠子。
“這兩隻老鼠,”她擡起頭,“待遇不一樣?”
瑪麗點點頭。
“這隻死的,”她指著左邊,“喝的是醋泡過那匹綠布的水。這隻活的,喝的是清水泡過的。”
“綠布?”伊麗莎白愣了一下,“就是昨天在鎮上買的那塊?”
“對。”
這時候班納特太太也扭著身子過來了,手裡還攥著她那塊永遠不離身的手帕。
“一大清早的,叫什麼叫……哎喲!”她看見那隻死老鼠,後退了兩步,“瑪麗!你這是幹什麼?家裡養老鼠?臟死了!”
瑪麗沒有理會母親的抱怨,她走到籠子前,蹲下來,指著那隻死老鼠。
“母親,您昨天看中的那匹綠布,就是這種顏色。”她頓了頓,“用醋泡過之後,水裡有毒,老鼠喝了就死。”
班納特太太愣住了。
“你……你說什麼?”
莉迪亞的臉更白了。
“那匹布?就是你說要給我做圍巾的那匹?”她的聲音都變了調,“有毒?”
瑪麗點點頭。
“我昨晚做了個實驗。”她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那塊綠布,“這布上的綠色染料,裡麵含有一種叫‘砷’的東西。砷是什麼?就是老鼠藥裡的那個東西。”
她頓了頓,看著莉迪亞的眼睛。
“你差點天天把老鼠藥圍在脖子上。”
莉迪亞的臉白得像紙。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像那裡已經沾上了什麼東西。
“可是……”班納特太太還是不信,“那是染料啊!染料怎麼會有毒?那是從倫敦運來的好貨,那麼多人家都在買……”
“正因為是倫敦運來的好貨。”瑪麗打斷她,“這種綠色染料,在倫敦的上流社會很流行,越有錢的人越喜歡。但他們不知道——至少現在還不知道——這染料會要人命。”
她指著那隻死老鼠。
“如果隻是穿在身上,出汗的時候,汗液會讓染料裡的毒慢慢釋放出來。如果麵板有傷口,毒會滲進去。如果孩子啃咬衣服,粉末吃進肚子裡——就像這隻老鼠一樣。”
簡走過來,輕輕握住瑪麗的手。
“你怎麼知道這些?”她問。
瑪麗沉默了一秒。
“書裡看的。”她說,“一本講染料的書。”
班納特先生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在了門口。他穿著晨袍,手裡還端著一杯茶,但目光一直落在瑪麗身上。
“什麼書?”他問。
瑪麗和他對視了一眼。
“一本……很久以前讀過的書。”她說,“不記得名字了。”
班納特先生沒有追問。
他走進來,蹲下來看了看那隻死老鼠,又看了看那匹綠布,然後站起來,看著瑪麗。
“你確定?”他問。
“確定。”瑪麗說,“我做了對照實驗。清水泡的,老鼠活著。醋泡的,老鼠死了。醋是酸的,人的胃也是酸的。所以,如果吃下去,一樣會死。”
班納特先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要怎麼樣才能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
瑪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點狡黠,一點得意,還有一點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穩。
她轉向父親,輕輕眨了一下眼睛。
“那我就寫到故事裡。”
班納特先生看著她,也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時那種嘲諷的笑不一樣,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好。”他說,“那就寫進去。”
莉迪亞站在旁邊,看看父親,又看看瑪麗,滿臉茫然。
“你們在說什麼?”她問,“什麼故事?”
伊麗莎白輕輕拉了她一下。
“別問了。”她說,“你隻需要知道,你三姐剛剛救了你一命。”
莉迪亞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脖子,又看了看那隻死老鼠,忽然打了個寒顫。
“那……那匹布,”她結結巴巴地說,“還好沒買回來……”
“是沒給你買。”瑪麗說,“但布料店裡還有,別的人家會買。會有別的姑娘,戴著綠色的圍巾,穿著綠色的裙子,在舞會上轉圈……”
她頓了頓。
“她們不知道自己身上披著什麼。”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班納特太太站在門口,手帕攥得緊緊的,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她看看那隻死老鼠,又看看那匹綠布,又看看瑪麗,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最後她隻憋出一句話:
“那……那咱們家以後不買綠色的就是了。”
瑪麗看著她,心裡嘆了口氣。
她知道母親在想什麼。母親不關心別人家的姑娘會不會中毒,不關心那些染料會不會害死人,不關心那些從倫敦運來的“好貨”背後藏著什麼。她隻關心自己的女兒們安不安全,自家的名聲穩不穩當。
夠了。
對班納特太太來說,這就夠了。
但對瑪麗來說,不夠。
她要讓弗朗西絲·沃斯通,替那些還不知道危險的姑娘們,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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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瑪麗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疊新紙。
窗外陽光正好,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
她拿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繼續寫:
“一八二零年的秋天,倫敦的貴婦人們瘋狂地愛上了一種顏色。那種綠,綠得像春天的嫩葉,像雨後的草地,像陽光透過樹葉時的光。她們穿著綠色的裙子去參加舞會,戴著綠色的圍巾去逛公園,把綠色的牆紙貼滿嬰兒房。”
“她們不知道,那綠色裡藏著什麼。”
她寫到這裡,擡起頭,望向窗外。
遠處,莉迪亞正在花園裡追著蝴蝶跑,笑聲尖銳又響亮。
她想起今天早上莉迪亞煞白的臉,想起她摸著自己脖子時那種後怕的表情。
她繼續寫著:弗朗西絲裹著那條舊披肩,站在一棟聯排別墅的門口。門是開著的,裡麵傳來壓抑的哭聲。她擡頭看了一眼那扇窗——二樓的窗簾緊緊拉著,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卡特賴特先生站在門廳裡等著她。他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黑色喪服,眼睛紅腫,但舉止依然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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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斯通小姐,”他的聲音沙啞,“感謝您能來。我實在……實在不知道該找誰了。”
弗朗西絲點點頭,隨他上樓。
臥室裡很安靜。窗簾拉著,隻有幾縷光線從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床上那個人的臉上。艾米莉·卡特賴特夫人躺在床上,雙手交疊在胸前,麵容安詳,像是睡著了。
“醫生說她是突發心悸。”卡特賴特先生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一直很健康,從沒說過心臟有問題。我不信……我不信就這麼走了。”
弗朗西絲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死者的臉。麵板蒼白,嘴唇微微發紫,沒有掙紮的痕跡。她輕輕掀開被子一角,看了看死者的手——指甲乾淨,沒有傷痕。
她轉過身,開始在房間裡走動。
這是一間佈置得很精緻的臥室。梳妝台上擺滿了瓶瓶罐罐,衣櫥的門半開著,裡麵隱約露出各色衣料。她的目光落在牆上——綠色的牆紙,鮮亮的顏色,像是春天的新葉,在昏暗的光線裡依然搶眼。
“這牆紙,貼了多久了?”她問。
卡特賴特先生想了想:“一年左右吧。艾米莉喜歡這個顏色,去年重新裝修的時候特意選的。”
弗朗西絲走近牆邊,用手指輕輕摸了摸牆紙。表麵光滑,但在窗戶附近,有一塊地方微微鼓起,像是受潮了。她把手指湊到鼻尖聞了聞——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怪味,說不清是什麼,但讓人不太舒服。
她轉身走向衣櫥,拉開櫃門。
一整排綠色的衣物。綠色的絲綢裙子,綠色的羊絨披肩,綠色的緞麵拖鞋,甚至還有一條綠色的羽毛圍巾。深淺不一,但都是那種鮮艷的綠。
“這些也是夫人的?”
卡特賴特先生點點頭。
“她特別喜歡這種綠。這兩年倫敦流行,她讓人做了好多。”他頓了頓,“她說穿著這些裙子去舞會,別人都看她。”
弗朗西絲沒有說話。她拿起一條綠色的絲巾,對著光看了看。絲巾很細,手指一撚,有極細的粉末落下,幾乎看不見,但陽光下隱約閃著一點光。
她把絲巾放回去,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照進來,落在那些綠色的衣物上,落在那麵受潮的牆紙上。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卡特賴特先生,”她回過頭,“我需要做一件事。可能會有些奇怪,但請您允許。”
卡特賴特先生茫然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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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弗朗西絲回到了那棟別墅。
她手裡提著一個小籠子,裡麵有一隻老鼠。她把籠子放在桌上,讓卡特賴特先生過來看。
老鼠縮在籠子一角,萎靡不振,呼吸急促。它身邊放著一小撮綠色的粉末——那是弗朗西絲從牆紙上刮下來的,還有一些碎布條——從衣櫥裡那件最綠的裙子上剪下來的。
“這是什麼意思?”卡特賴特先生問。
弗朗西絲沒有說話。她指了指籠子。
又過了一天。
老鼠死了。
卡特賴特先生站在籠子前,臉色發白。
“這……這怎麼可能?”
弗朗西絲把籠子收起來,走到牆邊,指著那片受潮的地方。
“這種綠色染料,”她說,“是用一種叫‘砷’的東西做的。砷是什麼?就是老鼠藥裡的那個東西。”
卡特賴特先生愣住了。
“您的夫人,”弗朗西絲繼續說,“每天睡在這間貼滿綠牆紙的房間裡,每天穿著這些綠色的衣服。牆紙受潮的時候,會釋放出看不見的毒氣。衣服上的粉末,會隨著呼吸進入身體。一天兩天沒事,但一年兩年……”
她沒有說下去。
卡特賴特先生慢慢走到衣櫥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綠色的裙子。他的手指在發抖。
“你是說……是我……是我讓她……”
“您不知道。”弗朗西絲說,“沒有人知道。這種染料,現在整個倫敦都在用。貴婦人穿著它參加舞會,嬰兒房裡貼著它,人人都覺得它美麗,卻不知道它有毒。”
卡特賴特先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買了這棟房子,給她貼了她喜歡的牆紙,給她做她喜歡的裙子……我以為這是愛她。”
弗朗西絲沒有說話。
“結果是殺了她。”
他彎下腰,把臉埋進手裡。
弗朗西絲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樓下偶爾傳來的哭聲。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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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
窗外天已經黑了。蠟燭燃得隻剩一小截,燭淚流了一大片。她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把那疊稿子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卡特賴特先生最後那句話還在她腦子裡轉:“我以為這是愛她。”
她想起那些綠色的裙子,那些鮮亮的牆紙,那些正在倫敦城裡流行的“美麗”。有多少人正在愛著自己的妻子、女兒、孩子,用這種顏色裝點她們的生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等這本書印出來,就會有人知道。
她把稿子疊好,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蓋上蠟——還是那個用手指按的印子,她的指印,獨一無二的。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交給僕人。
“送去倫敦,柯曾街11號,埃傑頓出版社。”她說,“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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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埃傑頓先生收到了那封信。
他拆開信封,先看了一眼那疊稿子的厚度——不少,夠一本新書了。他又看了看信的內容,隻有幾行字:
埃傑頓先生:
隨信附上第十一卷手稿。請儘快安排出版,越快越好。
托馬遜
埃傑頓先生愣了一下。
這封信比他平時收到的要短得多,也沒有那些客套話。但這個作者從來不催他,這次卻特意說“越快越好”。
他拿起那疊稿子,翻了翻第一頁——《綠色的死亡》。
他想起最近倫敦開始有人議論,說那種流行的綠色染料可能有問題。他還以為隻是謠言。
托馬遜這麼快就寫出來了?
他靠在椅背上,笑了。
這個作者,真是……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喊了一聲夥計。
“把這份稿子送到印刷廠,”他說,“讓他們優先排印。另外,告訴工頭,這批貨要加急,加班費照付。”
夥計接過稿子,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埃傑頓先生回到座位上,又看了看那封信。
他不知道托馬遜為什麼這麼急。但無所謂。托馬遜的書,本來就搶手。早點印出來,早點賣,早點賺錢。
他沒多想。
但等他真的開始讀那篇故事的時候,他忽然明白為什麼托馬遜急了。
因為他自己也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起自己家裡的牆紙,也是這種綠色。
他妻子最喜歡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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