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從屋裡逃出來的時候,莉迪亞的尖叫聲還在耳邊嗡嗡作響。
“我不需要什麼家庭教師!我都十二歲了!你們憑什麼管我!”
然後是班納特太太的聲音,難得地帶著幾分猶豫:“莉迪亞,親愛的,你確實也該學點東西……”
“我不學!我要去看軍官!民兵團的紅製服今天下午有遊行!”
瑪麗加快腳步,穿過花園後門,走上那條通往樹叢的小路。
她需要安靜。
新家庭教師的事是她提議的,也是她出的錢。班納特先生寫信給倫敦的介紹所,很快就找到了合適的人選——一位四十多歲的寡婦,曾在貴族家做過多年家庭教師,口碑很好。下週就要到了。
但莉迪亞的反應,比她預想的更激烈。
更讓她意外的是,班納特太太的態度。
那位一向對女兒們“嫁個好人家”念念不忘的母親,這次居然站在莉迪亞那邊。“她才十二歲,活潑一點怎麼了?那些紅製服的年輕人,說不定將來就是好女婿呢……”
瑪麗當時站在樓梯口,聽見這句話,愣了好幾秒。
她知道班納特太太最寵莉迪亞。那個最小的女兒,長得最像母親年輕時的樣子,嘴甜,會撒嬌,會哄人。她從來不掩飾這一點。
但她沒想到,連請家庭教師這麼重要的事,母親也能幫莉迪亞說話。
“活潑一點”?
她想起原著裡那個和威克姆私奔的莉迪亞。想起那句“她才十六歲,就敢做出這種事”。想起班納特先生那時的絕望,想起伊麗莎白寫信告訴達西時的手抖。
活潑一點。
她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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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麵的草地上,開滿了野花。
黃的、白的、紫的,星星點點鋪在綠色的絨毯上。蝴蝶在花叢間飛來飛去,偶爾有一隻落在花瓣上,翅膀輕輕扇動。遠處的樹叢在陽光下泛著翠綠的光,是她從小待的那個地方。
奼紫嫣紅。
可她無心欣賞。
她滿腦子都是那些煩心事。母親的偏心,莉迪亞的吵鬧,即將到來的家庭教師能不能管住那個瘋丫頭。還有班納特先生這兩天又開始抱怨老朋友似的頭痛——當然,那是妻子給的。
“瑪麗!”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瑪麗回過頭。
伊麗莎白正朝她走過來,裙擺掃過草地,驚起幾隻蝴蝶。她臉上帶著那種瑪麗熟悉的、狡黠的笑。
“躲出來的?”
瑪麗點點頭。
“莉迪亞還在吵?”
“吵得更厲害了。”伊麗莎白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望著遠處的田野,“母親在哄她,基蒂在旁邊幫腔。我出來的時候,她正在摔枕頭。”
瑪麗沒說話。
伊麗莎白看了她一眼。
“家庭教師的事,”她說,“是你攛掇的吧?”
瑪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怎麼知道?”
“猜的。”伊麗莎白說,“父親不會突然想到這個,母親更不會。簡不會。基蒂和莉迪亞隻會反對。那就隻剩你了。”
瑪麗看著她,眼裡帶著笑意。
“你太聰明瞭。”
“那是。”伊麗莎白毫不謙虛,“所以,是你?”
瑪麗點點頭。
“是我。”
伊麗莎白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麼?”
“因為莉迪亞。”瑪麗說,“再讓她跟著那些紅製服瘋下去,對大家沒有好處。”
伊麗莎白看著她,沒有接話。
瑪麗繼續說:“她才十二歲,就已經滿腦子都是軍官和舞會。基蒂跟著她學,也越來越不像話。如果現在不管,再過幾年……”
她沒說下去。
但伊麗莎白懂。
再過幾年,莉迪亞就會變成那種女孩——那種讓整個家族蒙羞的女孩。
“你想過送她去女校嗎?”伊麗莎白問。
瑪麗想了想。
“想過。”她說,“但那些女校……經常管得太嚴厲了。有些地方,簡直像監獄一樣。”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
“你讀過那本書嗎?那個關於孤兒院女孩子的故事……”
伊麗莎白搖搖頭。
“什麼書?”
瑪麗沒有回答。
她想起了另一本書。那本書還沒寫出來。那個叫夏洛蒂·勃朗特的女人,現在應該才幾歲,或者還沒出生。她筆下的那個女孩,洛伍德孤兒院,布洛克爾赫斯特先生,海倫·彭斯的死……
那些畫麵在她腦海裡一閃而過。
如果送莉迪亞去那樣的學校……
她打了個寒顫。
“怎麼了?”伊麗莎白問。
“沒什麼。”瑪麗搖搖頭,“隻是……想起了一些書裡的描寫。”
伊麗莎白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追問。
“所以你寧願花錢請家庭教師?”
瑪麗點點頭。
“至少在家裡,我們能看著。知道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沒有被欺負。那些學校……誰知道裡麵什麼樣?”
伊麗莎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握了握瑪麗的手。
“謝謝。”她說。
瑪麗愣了一下。
“謝我什麼?”
“謝你管她。”伊麗莎白說,“母親不會管,父親懶得管,簡太溫柔管不了,我……我也不知道怎麼管。如果你不管,她就真的沒人管了。”
瑪麗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也是我妹妹。”她輕聲說。
伊麗莎白笑了。
“是啊。”她說,“咱們的妹妹。煩人得要命,但不能不管。”
兩個人在陽光下站了一會兒。
遠處的田野在微風中輕輕起伏,野花在腳邊搖曳。蝴蝶還在飛,鳥兒還在叫。
“那個家庭教師,”伊麗莎白忽然開口,“你出錢請的?”
瑪麗點點頭。
伊麗莎白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多少錢,沒有問為什麼。她隻是點了點頭,說:
“等她來了,我幫你看著莉迪亞。”
瑪麗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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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站在草地上,看著伊麗莎白的背影消失在花園門口。
陽光還是那麼好。野花還是那麼鮮艷。蝴蝶還在飛。
但她心裡那點暖意,慢慢涼了下去。
剛才和伊麗莎白說話的時候,她差點忘了——這個世界還有另一麵。
那一麵,藏在她這些年讀過的那些書裡。藏在她偶爾聽見的父親和舅舅的談話裡。藏在那些她刻意不去想、卻怎麼也忘不掉的畫麵裡。
幾歲的孩子,鑽進煙囪裡去掃煙灰。
她第一次讀到這個的時候,愣了很久。那些孩子——有的隻有四五歲——被送進又窄又黑的煙道裡,用身體把煙灰蹭下來。他們赤著腳,膝蓋和手肘磨得血肉模糊。有時候卡在裡麵出不來,就死在那裡。
沒有人管。
因為死了一個,再找一個就是了。
還有那些偷東西的孩子。
她看過一份報紙上的報道:一個八歲的男孩,偷了一塊麵包,被判處絞刑。
八歲。
絞刑。
她當時把報紙放下,走到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後來她知道,有些法官會“仁慈”一點,把孩子送去濟貧院。但濟貧院是什麼地方?那裡的人被強製勞動,吃的是連豬都不吃的食物,睡的是稻草堆,生病了隻能等死。那些孩子進去之後,能活著出來的,十個裡也沒有一個。
她想起上輩子讀過的狄更斯——那時候她覺得那些故事太慘了,慘得不像是真的。
現在她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狄更斯寫的,就是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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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樹叢那邊走,想找個地方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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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小段,忽然聽見遠處有馬車的聲音。她擡起頭,看見一輛舊馬車從田埂那邊過去,車廂裡擠著幾個孩子,臉貼著窗戶往外看。那些孩子灰頭土臉的,穿得破破爛爛,眼神空洞洞的。
她不知道他們是誰,要去哪裡。
但她知道,他們去的那個地方,不會是什麼好地方。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輛舊馬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天邊。
她想起自己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寫書,賺錢,買莊園,辦學校。
她以為自己做得夠多了。
可是那些孩子呢?
那些被送去掃煙囪的孩子,那些被絞死的孩子,那些死在濟貧院裡的孩子——
誰來管他們?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辦起了那所學校,她會在門口貼一張告示:
“不收學費。管吃管住。誰都可以來。”
哪怕隻能救一個。
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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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從樹叢回來之後,徑直去了父親的書房。
不是為了找書。
是為了翻報紙。
班納特先生不在,書房裡很安靜。她蹲在那個角落裡,把那一摞舊報紙一張一張翻出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也許是找答案。也許是找證據。也許是找——那些她一直不敢看的真相。
第一張報紙,頭版上印著:“某郡鄉紳之女與人私奔,家族宣佈斷絕關係。”
她的手停住了。
那個女孩叫艾米莉,十七歲。和一個比她大十歲的軍官私奔。三天後被找回來,軍官跑了,父親站在門口對她說:“從今以後,你不是我女兒。”
她被送去了北方的一座修道院。
不是天主教的那種——英國沒有那種。是一座偏遠的、幾乎與世隔絕的教堂附屬建築,專門收容那些“失了體麵”的女人。
文章的最後一句寫著:“她將在那裡度過餘生,成為上帝的新娘。”
瑪麗把那張報紙放下。
又拿起另一張。
第二個故事。一個女孩被父親強行嫁給了一個比她大三十歲的鰥夫。那人娶她隻為了她的嫁妝。婚禮後三天,她就被關在家裡,不許出門,不許見任何人。
第三個故事。一個女孩被送去遠房親戚家,名義上是“借住”,實際上是軟禁。她的父母對外說她“身體不好,需要靜養”。再也沒有人見過她。
第四個故事。一個女孩被直接送上了去美洲的船。她的家人給了船長一筆錢,讓他在那邊隨便找個人把她嫁掉。那艘船後來沉了。沒有人知道她是不是在上麵。
瑪麗一張一張地看,一張一張地放下。
那些名字,那些年齡,那些結局。
艾米莉,瑪格麗特,簡,伊麗莎白——
和她的姐姐同名。
她把最後一張報紙疊好,放回原處。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基蒂和莉迪亞正在花園裡追著跑。莉迪亞的笑聲尖銳又響亮,基蒂跟在後麵,兩個人像兩隻撲稜稜的小鳥。陽光落在她們身上,裙子在風裡飄著,看起來無憂無慮。
她想起原著裡的莉迪亞。
十六歲。和威克姆私奔。沒有結婚,沒有名分,隻有達西出錢擺平之後的一紙婚約。婚後威克姆對她冷淡,在外麵花天酒地,她隻能靠姐姐們的接濟過日子。
那是原著裡最輕的結局。
如果沒有人管她呢?
如果達西沒有出手呢?
如果那一切發生的時候,沒有人有錢、沒有人有關係、沒有人願意幫她呢?
莉迪亞會變成那些報紙上的女孩之一。
被送走。被關起來。被嫁給一個不認識的老男人。被扔上船,消失在茫茫大海裡。
瑪麗站在窗前,看著那個瘋跑的身影,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她想起那些冷冰冰的數字,那些“據統計”開頭的句子。但那些數字背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是那些被送走的女孩,是那些被關起來的女人,是那些死在異鄉的、沒有人記得名字的人。
她想起自己的前世。
張瑪麗。二十二歲。死在淮海路上。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死得很慘。
可是比起那些被送走的女孩——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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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莉迪亞又在餐桌上大吵大嚷。
“我不要家庭教師!我要去布萊頓!我要看紅製服的軍官!”
班納特太太在旁邊哄她:“好好好,以後再說,先吃飯……”
莉迪亞把叉子一扔:“我不吃!”
基蒂在旁邊幫腔:“我也不吃!”
瑪麗放下手裡的餐具,擡起頭,看著對麵那兩個妹妹。
莉迪亞的臉氣得通紅,眼睛裡全是任性。她才十二歲,什麼也不懂。她不知道那些紅製服後麵藏著什麼。她不知道“私奔”這兩個字會把她送進什麼樣的地獄。
她隻知道現在,此刻,她不想被管著。
瑪麗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飯。
她沒有說話。
但她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我不會讓那一切發生。
不管你怎麼鬧,不管你恨不恨我,不管你將來會不會明白——
我不會讓那一切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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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瑪麗坐在書房裡,對著蠟燭發獃。
伊麗莎白推門進來。
“想什麼呢?”
瑪麗擡起頭,看著她。
“在想莉迪亞。”
伊麗莎白在她旁邊坐下。
“她還是不肯聽?”
“不是聽不聽的問題。”瑪麗說,“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伊麗莎白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她將來會出事?”
瑪麗點點頭。
“如果不管的話。”
伊麗莎白看著她,看了很久。
“所以你要管。”
“嗯。”
“哪怕她恨你?”
瑪麗想了想。
“她恨我,總比她被送走好。”
伊麗莎白愣了一下。
“送走?”
瑪麗把那些報紙上的故事告訴了她。
那些被送進修道院的女孩,那些被強行嫁人的女孩,那些被扔上船的、消失在大海裡的女孩。
伊麗莎白聽完,沉默了很久。
“那些人……”伊麗莎白開口,聲音有點澀,“那些女孩的父母,他們怎麼捨得?”
瑪麗搖搖頭。
“他們覺得,是那些女孩先捨得他們的。”
伊麗莎白沒有說話。
兩個人坐在燭光裡,誰也沒動。
最後,伊麗莎白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你管吧。”她說,“我幫你。”
門關上了。
瑪麗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那根蠟燭慢慢燃盡。
她想起那些報紙上的名字。艾米莉,瑪格麗特,簡,伊麗莎白——和她的姐姐同名。
那些女孩,都是有人生下來的。都是有人抱過的。都是有人叫過她們的名字的。
但最後,她們都被送走了。
她不知道她們後來怎麼樣了。
但她知道,她不會讓莉迪亞變成她們中的一個。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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