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朗博恩的午後熱得讓人不想動彈。
陽光透過書房的窗戶照進來,在地闆上投下一塊一塊的金色。窗外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吵得人心煩。班納特先生坐在書桌後麵,手裡拿著一本書,卻半天沒翻一頁——太熱了,熱得連書都看不進去。
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推開,瑪麗站在門口。
十五歲的瑪麗,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墊著書纔能夠到桌麵的小女孩了。她穿著淺色的夏裙,頭髮簡單束在腦後,臉上帶著一點被太陽曬出的薄紅。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有些厚,鼓鼓囊囊的。
“父親。”她走進來,在書桌對麵坐下。
班納特先生正坐在書桌後麵看書,見她進來,放下書,挑了挑眉毛。
“有事?”
瑪麗在他對麵坐下,從懷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班納特先生開啟信封,裡麵不是銀行存單,而是一疊檔案——埃傑頓出版社的結算單、幾張銀行匯票的影印件,還有一份手寫的清單,上麵密密麻麻列著數字。
他一張一張看過去,越看眼睛睜得越大。
“這是……”
“這些年攢的。”瑪麗說,“都在舅舅那兒。您和他一起做受託人。”
班納特先生當然明白“受託人”是什麼意思。
他擡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女兒。
那些匯票上的收款人,寫的是愛德華·加德納先生——瑪麗的舅舅,他在倫敦做生意,有銀行賬戶,有社會信譽。加德納以自己的名義接收這些錢,存在銀行,但有一份信託契約明確寫著:這筆錢的實際所有人是瑪麗·班納特,收益歸她終身所有,丈夫無權幹涉。
他繼續往後翻。
清單最後,是一個總數。
四萬三千七百鎊。
班納特先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檔案放回桌上,靠回椅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你想怎麼用?”他問。
瑪麗坐直了身體。
“我想買一座莊園。”她說。
班納特先生沒有驚訝。他知道這個女兒遲早會說出這句話。
“什麼樣的莊園?”
“不用太大。”瑪麗說,“能在倫敦外圍郊區,離城市不遠,但又夠安靜。可以作為……未來的退路。”
班納特先生看著她。
退路。
他知道這個詞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不想靠婚姻,不想靠任何人。意味著她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無論將來發生什麼,她都可以回去。
“你想過怎麼買嗎?”他問,“用誰的名義?”
“就用信託。”瑪麗說,“您和舅舅做受託人,出麵購買。收益歸我終身所有,我死後按我的遺囑分配。丈夫無權染指。”
班納特先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想得很周全。”
瑪麗沒說話。
班納特先生又拿起那些存單,看了一會兒。
“太靠近倫敦的莊園,”他說,“都在貴族手裡。不容易買。就算有人願意賣,價格也會高得離譜。你這些錢……”
他頓了頓。
“夠嗎?”瑪麗問。
“夠。”班納特先生說,“但沒必要花那個冤枉錢。不如選稍遠一些的,比如赫特福德郡,或者薩裡郡那邊。離倫敦一天車程,安靜,便宜,還能買大一點。”
瑪麗想了想,點了點頭。
“聽您的。”
班納特先生看著她,眼裡帶著笑意。
“你不怕我騙你?”
“您不會。”
班納特先生沒再說什麼。
“我想給簡和莉齊添妝。”她說,“每人一千鎊。等她們結婚的時候,可以帶過去。”
班納特先生愣了一下。
一千鎊。
那是什麼概念?那是一個普通鄉紳家女兒嫁妝的十倍。簡和伊麗莎白如果帶著一千鎊嫁妝出嫁,整個麥裡屯的太太們都會嫉妒得發瘋。
“你想好了?”他問。
“想好了。”瑪麗說,“她們對我好,我也想對她們好。”
班納特先生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還有基蒂和莉迪亞。”瑪麗繼續說,“她們還小,但我也會給她們留一份。不過……”
她頓了頓。
“不過我想先給她們請一個家庭教師。”
班納特先生挑起了眉毛。
“家庭教師?”
“嗯。”瑪麗說,“威爾遜小姐走後,她們就沒人管了。莉迪亞越來越……她需要有人約束。基蒂跟著她學,也好不到哪去。如果現在不管,將來……”
她沒說下去。
但班納特先生懂她的意思。
將來,莉迪亞會變成原著裡那個莉迪亞。輕浮,荒唐,最後跟著威克姆私奔,毀掉自己和全家的名聲。
瑪麗不想讓那一切發生。
“你想請什麼樣的?”他問。
“嚴格一點的。”瑪麗說,“像威爾遜小姐那樣的。能教她們讀書,也能管住她們的言行。”
班納特先生沉默了一會兒。
“那要不少錢。”
“我知道。”瑪麗說,“我出。”
班納特先生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嗎,”他說,“當年威爾遜小姐走的時候,你才九歲。你站在門口,沖她鞠躬。那時候我就想,這個孩子,將來一定會有出息。”
瑪麗愣了一下。
“您記得?”
“記得。”班納特先生說,“一輩子都記得。”
瑪麗低下頭,沒說話。
窗外的蟬還在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那疊存單上,落在那厚厚的一萬五千鎊上。
“父親。”
“嗯?”
“謝謝您。”
班納特先生看著她,眼裡帶著笑意。
“謝我什麼?”
“謝您……”瑪麗頓了頓,“謝您從一開始就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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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納特先生沒有回答。
他隻是伸出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那隻手,溫熱的。
和當年威爾遜小姐按在她肩膀上的那隻手,一樣溫熱。
那天夜裡,瑪麗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床尾,落在她散開的頭髮上。她翻了個身,盯著頭頂的帳子,腦子裡還在想著白天的事。
莊園。信託。姐妹的嫁妝。莉迪亞的家庭教師。
這些都想好了。
但還有別的。
她閉上眼睛,那些念頭就像螢火蟲一樣,一個一個亮起來。
她想辦一所學校。
不是那種教女孩跳舞、彈琴、繡花的淑女學校——那種學校已經夠多了。她想辦的,是一所真正的學校。教閱讀,教寫作,教算術,教歷史,教地理。教那些威爾遜小姐教過她的東西。
教那些——讓一個女孩知道自己不隻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誰的女兒的東西。
她想起威爾遜小姐臨走前的那個笑容。那個笑容裡,有準備,有承擔,有不屑,也有疲憊。那時候她不懂,後來懂了——那是一個人獨自麵對整個世界之後,才會有的表情。
威爾遜小姐一個人扛了那麼多年。
但如果有更多人幫她呢?
如果那些像威爾遜小姐一樣的女人,不必一個人扛著呢?
如果她們可以聚在一起,互相支撐,互相扶持,一起教書,一起生活,一起變老呢?
瑪麗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這個念頭太大了。大到她不敢說出來。
但她知道,它會一直在這裡。在腦子裡,在心裡,在那些睡不著覺的夜裡,一遍一遍地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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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瑪麗下樓的時候,班納特先生已經在書房裡了。
她推門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班納特先生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昨晚沒睡好?”
瑪麗點點頭。
“想了很多事。”
班納特先生放下手裡的書,靠回椅背,等著她說。
瑪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父親,我有個想法。”
“什麼想法?”
“我想辦一所學校。”
班納特先生的眉毛挑了起來。
“學校?”
“嗯。”瑪麗說,“不是那種教跳舞彈琴的淑女學校。是真正的學校。教讀書,教寫字,教算術,教歷史。教那些……讓女孩能靠自己的腦子活下去的東西。”
班納特先生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知道這很難。”瑪麗繼續說,“要租房子,要請老師,要招學生。要有很多錢,要有很多精力,要有很多……耐心。”
她頓了頓。
“但我有四年時間。”
“四年?”
“嗯。四年後,我就十九歲了。那時候,我的書應該還在賣,錢還會繼續進來。我可以先攢著,慢慢找地方,慢慢規劃。等準備好了,就開始。”
班納特先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為什麼要做這個?”
瑪麗想了想。
“因為威爾遜小姐。”她說,“因為她教會我的那些東西。因為她走的時候,那個笑容。因為……”
她擡起頭,看著父親。
“因為知識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我信這個。”
班納特先生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你知道嗎,”他說,“你越來越不像我的女兒了。”
瑪麗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的女兒們,”班納特先生指了指門外,“簡隻想著詩和愛情,伊麗莎白隻想著看書和吵架,基蒂和莉迪亞隻想著跳舞和軍官。隻有你……”
他頓了頓。
“隻有你,想著怎麼改變別人的命運。”
瑪麗低下頭,沒說話。
班納特先生站起來,走到窗前。
“威爾遜小姐要是知道了,”他說,“會很高興的。”
瑪麗擡起頭,看著他的背影。
窗外,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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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瑪麗坐在樹叢裡的那塊石頭上,望著遠處的田野。
這是她從小待的地方。九歲那年,她在這裡聽見那些惡毒的流言,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對女人有多不公平。十一歲那年,她在這裡下定決心,要用筆寫出自己的聲音。現在她十五歲了,手裡握著四萬英鎊的存單,腦子裡裝著一個學校。
她想起那本《為女權辯護》。
另一個瑪麗在書裡寫道:“你們不是第一個感到憤怒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但每多一個人憤怒,每多一個人發聲,那個‘總有一天’就會更近一步。”
那個“總有一天”,她等到了嗎?
還沒有。
但也許,正在來的路上。
她想起威爾遜小姐。想起她站在窗前講課的樣子,想起她寫的“雲在天上,泥在地上,而你站在中間”。想起她臨走時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溫熱的。
如果有一天,她辦起了那所學校,她要請威爾遜小姐來教書。
如果威爾遜小姐還在的話。
如果她還願意的話。
瑪麗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轉過身,往回走。
還有四年。
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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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瑪麗在日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
“我想用這筆錢,開一所學校。讓那些和我一樣的女孩,有機會知道自己不隻是誰的女兒、誰的妻子、誰的母親。讓她們有機會,成為自己。”
她放下筆,看著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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