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絲·沃斯通探案集·第九卷
《郵戳上的謊言》
一八二零年三月,倫敦還在冬天的尾巴裡掙紮。
弗朗西絲坐在閣樓的窗前,手裡捏著一封信。信紙很薄,劣質的,邊緣已經起了毛邊。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寫的,又像是故意寫得很差。
“沃斯通小姐,”送信來的老婦人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攥著手帕,“這是我女兒寫給我的最後一封信。之後就隻有這個了。”
她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遞給弗朗西絲。
那是一張勒索信。字跡和前一封完全不一樣,工整,刻意,像是照著什麼範本描下來的。信上隻寫了一句話:
“你女兒在我手裡。五百鎊,放人。不許報警,否則撕票。”
沒有簽名,沒有地址,沒有日期。
弗朗西絲把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你女兒叫什麼?”
“瑪麗安。瑪麗安·桑頓。”老婦人的眼睛紅了,“她今年十九歲,在裁縫鋪做工。三個月前,她說認識了一個體麵的紳士,說要帶她去蘇格蘭結婚……”
她說不下去了。
弗朗西絲沒有說話。她見過太多這樣的故事了。
體麵的紳士。私奔。蘇格蘭。
然後呢?女孩消失了。家人收到一封信。錢送去了,人沒回來。報警也沒用,因為連兇手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低頭看那兩封信。
第一封,瑪麗安寫的,給母親報平安。字跡雖然潦草,但每一筆都透著少女的歡喜。
“親愛的媽媽,他對我很好。我們明天就出發去格雷特納格林。等我們結了婚,我就寫信給你。別擔心我,我很幸福。”
第二封,勒索信。字跡刻意,用詞冰冷,像是什麼人照著戲本子寫的。
弗朗西絲把兩封信對著光看。
紙張不一樣。瑪麗安的信是普通的書寫紙,邊緣整齊,摺痕自然。勒索信用的紙更便宜,泛著淡淡的黃,摺痕很新,像是從來沒被開啟過。
墨水也不一樣。瑪麗安的信是黑色墨水,均勻,流暢。勒索信是深棕色,有些地方洇開了,像是蘸了劣質的墨水。
她放下信,看著老婦人。
“你女兒那個體麵的紳士,叫什麼名字?”
老婦人搖搖頭。
“她沒說過。隻說是做生意的,很有錢,對她好。”
“長什麼樣?”
“也沒說過。”
弗朗西絲沉默了一會兒。
“那封信,”她指著勒索信,“你是怎麼收到的?”
“從門縫裡塞進來的。早上起來就看見了。”
弗朗西絲點點頭。
“這封信我先留著。”她說,“我會想辦法。”
老婦人走後,弗朗西絲坐在窗前,盯著那兩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一件事。
瑪麗安寫第一封信的時候,是在某個小鎮的旅店裡。信上提到過那個鎮的名字,還提到第二天要坐馬車去蘇格蘭。
如果勒索信是真的,那瑪麗安應該已經死了。
如果勒索信是假的,那兇手就是那個“體麵的紳士”。
她需要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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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弗朗西絲站在一家裁縫鋪門口。
那是瑪麗安做工的地方。老闆娘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說起瑪麗安時眼睛紅紅的。
“那丫頭勤快,手也巧。那個男人來的時候,她還給我指了指,說就是那位先生。”
“什麼樣的男人?”
“體麪人,穿得很好,說話也客氣。三十來歲吧,有點瘦,鬍子颳得很乾凈。”
“他說他是做什麼的?”
“說是做皮貨生意的,經常要去蘇格蘭。”
弗朗西絲記下這些,又問:“他來過幾次?”
“兩三次吧。每次來都在門口站著,等瑪麗安下班。後來瑪麗安就跟我說,她要走了,要結婚了。”
老闆娘嘆了口氣。
“我勸過她,說不認識的人,不能信。她說他對我好,不會騙我。”
弗朗西絲沒有說什麼。
她知道這句話會出現在多少女孩的信裡。他對我好,不會騙我。
她去了郵局。
那封勒索信沒有郵戳,但瑪麗安的信有。她在離開倫敦後的第三天,從一個小鎮寄出了那封信。那個小鎮在去蘇格蘭的路上,離倫敦大約兩天的馬車程。
弗朗西絲沿著那條路,一站一站地走。
她問旅店的老闆,問馬車夫,問路邊小販。有沒有見過一對男女,男的三十來歲,女的年輕,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有人說見過。有人說沒注意。有人指了一個方向。
第五天,她到了那個小鎮——就是瑪麗安寄出最後一封信的地方。
旅店老闆還記得他們。
“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就走了。那個姑娘高高興興的,男的付的錢。”
“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老闆指了指北邊:“往蘇格蘭去的路。”
弗朗西絲謝過他,繼續往前走。
但她沒有去蘇格蘭。
她往回走。
因為勒索信是從倫敦寄出的。如果兇手殺了人,他不會帶著屍體去蘇格蘭。他會回來,寫那封信,等著收錢。
她在倫敦附近的小鎮,一家一家地找。
第七天,她找到了。
那是離倫敦一天馬車程的一個小鎮,有一家旅店。老闆說,半個月前,有一個男人單獨住過一晚。三十來歲,瘦削,穿得很好,說是做皮貨生意的。
“他有沒有帶行李?”
“有一個箱子,挺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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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絲的心跳了一下。
“什麼樣的箱子?”
“深棕色的,皮的,有點舊。”
她讓老闆帶她去看那個男人住過的房間。房間已經打掃過了,什麼也沒有。但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那片樹林。
樹林很密,很深。
她走進去。
走了一刻鐘,她在一棵老橡樹下停了下來。
土是新的。
她蹲下來,用手撥開那些鬆軟的泥土。
十分鐘後,她看見了衣服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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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警察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他們挖出了瑪麗安·桑頓的屍體。她穿著那件她離開家時穿的衣服,脖子上勒著一條絲巾——那個“體麵的紳士”送給她的禮物。
那個男人在一週後被抓住。他正坐在另一家旅店裡,等著另一個女孩。
他叫理查德·克萊頓,三十二歲,沒有正當職業,專門在倫敦各處物色年輕姑娘。他裝作體麵的紳士,帶她們去“私奔”,然後在半路殺了她們,把屍體埋掉,再回倫敦寫信勒索她們的家人。
他做了五年,殺了七個姑娘。
如果不是瑪麗安的母親把那兩封信送到弗朗西絲手裡,他還會繼續殺下去。
審訊的時候,有人問他:“你為什麼要殺她們?”
他笑了笑。
“留著活口,她們會說話。死了,就隻剩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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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弗朗西絲回到自己的閣樓。
她坐在窗前,手裡還捏著那兩封信。一封是瑪麗安寫的,字跡裡全是歡喜。一封是克萊頓寫的,每個字都是謊言。
她想起那些姑娘。
那些被他騙走的姑娘,那些死在樹林裡的姑娘,那些再也沒能回家的姑娘。
她們都相信過一句話:他對我好,不會騙我。
弗朗西絲把那兩封信疊好,放進抽屜裡。
她不知道那些姑娘在最後一刻想了什麼。
但她知道,她會一直記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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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寫完這個故事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她放下筆,看著那疊稿子,忽然想起兩個人。
一個是喬治安娜·達西。那個差點被威克姆騙走的女孩,如果不是她的哥哥及時趕到,她也會變成“私奔的姑娘”,然後呢?威克姆會怎麼對她?會娶她嗎?還是……
她不敢往下想。
另一個是莉迪亞。
莉迪亞還在隔壁房間裡睡覺。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克萊頓這樣的人,不知道那些“體麵的紳士”後麵藏著什麼,不知道“私奔”這兩個字會把她送進什麼樣的地獄。
瑪麗站起來,走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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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伯裡的秋日午後,陽光懶懶地灑在書房的窗台上。
喬治安娜·達西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新書。深藍色的封麵,燙銀的字,書脊上印著《弗朗西絲·沃斯通探案集·第九卷》。這是昨天剛從倫敦送來的,管家說倫敦的書店門口排了長隊,她這一本是埃傑頓出版社特意預留的。
十三歲的喬治安娜,已經隱隱有了大女孩的模樣。
她繼承了達西家標誌性的深色頭髮,濃密柔軟,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麵板白皙得像上好的瓷器,臉頰上透著一層淡淡的粉色——那是少女特有的、還未褪去的稚嫩。眉毛纖細而清晰,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大,睫毛又長又密,低垂的時候會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的鼻樑已經開始顯出日後會有的挺直,嘴唇小巧,輪廓柔和,此刻正微微抿著,透出專註的神情。下頜的線條還帶著嬰兒肥的圓潤,但已經能看出日後會有的優美弧度。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晨裙,領口係著白色的緞帶,纖細的手指輕輕翻動著書頁,腕骨微微凸起,那是少女抽條時長高的痕跡。
整個人像一朵剛剛開始綻放的花苞,還帶著晨露,卻已經能看出將來會有的美麗。
她已經讀了整整一個時辰。
弗朗西絲·沃斯通的第九個案子,講的是一個少女被騙私奔的故事。那個少女和她差不多大,十五歲,被一個風度翩翩的軍官哄騙,以為遇見了真愛。她偷偷離開家,跟著他坐上馬車,以為要去蘇格蘭結婚。
然後,她死了。
死在半路的旅店裡,被勒死,埋在一棵老橡樹下。
那個軍官用她的筆跡偽造了最後一封信,說她很幸福,然後向她的家人勒索錢財。
喬治安娜翻到最後一頁,把書合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但她覺得後背有點涼。
她想起一個人。
喬治·威克姆。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在她生活裡的?好像是七年前?還是八年前?那時候她還小,不太記事。隻知道他是父親在世時的老管家的兒子,父親還做過他的教父。他來過彭伯裡幾次,總是笑眯眯的,說話很溫柔,對她也很好。
父親去世後,哥哥給他一大筆錢,送他去倫敦學法律。她那時候還替他高興,覺得他以後會成為一個體麵的律師。
但後來呢?
後來她聽說他沒有學成,又回來了。具體怎麼回事,她不太清楚,哥哥也不願意多說。
再後來,他開始給她寫信。
信是從去年開始的。一開始隻是問候,問她的鋼琴練得怎麼樣了,問她最近讀了什麼書。後來慢慢變長了,變得……奇怪了。他說她是他見過的最美麗的姑娘,說她彈琴的樣子讓他想起天使,說每次想到她,他就覺得活著有了意義。
她把這些信藏在抽屜裡,臉會紅,心跳會快,但她不敢告訴任何人。
還有楊格太太。
那個住在彭伯裡附近的寡婦,總是笑眯眯地來找她說話。每次來都會提起威克姆,說他是個好青年,說他是真心對她好,說這樣的人才值得託付終身。
她以前覺得楊格太太是好人,是真的關心她。
可是現在,她想起書裡那個“體麵的紳士”——那個騙走少女、殺死少女、然後寫信勒索的人。他也是笑眯眯的,說話也是溫柔的,也說自己對那個少女“是真心的”。
喬治安娜打了個寒顫。
她把書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彭伯裡的草坪,金色的陽光落在上麵,幾個園丁正在修剪花叢。一切都那麼平靜,那麼美好。
但她心裡不平靜。
那些信還在抽屜裡。
楊格太太的話還在耳邊。
如果她真的信了那些話,真的跟著他走了——
她不敢往下想。
她轉身走出書房,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她開啟抽屜,把那些信全部拿出來,一封一封疊好,攥在手裡。
然後她要去找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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