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兩個人坐在埃傑頓先生狹小的辦公室裡,像兩隻老狐狸一樣你來我往。
“一成太高了。新作者,我得宣傳,得印廣告,得給書商折扣——這些都算成本。”
“成本你們本來就得出。我隻要利潤的一成。”
“半成。不能再多了。”
“我說的是利潤的一成,您跟我扯什麼半成?”
“您聽我說——”
“您聽我說。這兩卷書,您拿去印,印多少都行,賣多少都行,我一分錢保底不要。賣不出去,您虧的是紙張和印刷費,我一分錢拿不到。賣得出去,咱們一起賺。這還有什麼可談的?”
埃傑頓先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愛德華在旁邊看著,嘴角忍不住往上彎。他從商這麼多年,還沒見過姐夫這副樣子——平時在家悶聲不響,一談到生意,比誰都精明。
最後,埃傑頓先生嘆了口氣。
“行吧。一成就一成。”他伸出手,“但我有個條件。”
“說。”
“如果這兩本賣得好,下一本也得給我。”
班納特先生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我得問作者。”他說。
埃傑頓先生點點頭,把手又往前伸了伸。
班納特先生握住他的手。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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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擬好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愛德華把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檢查。他做布料生意多年,最懂這些條款裡的門道。
“沒問題。”他把合同還給埃傑頓先生,“可以簽了。”
班納特先生接過筆,在“作者代理人”那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埃傑頓先生也簽了字,蓋上印章。
“好了。”他把一份合同遞給班納特先生,“托馬遜先生的兩卷書,我們這就開始排印。順利的話,三個月後就能上市。”
班納特先生把合同摺好,小心地放進胸前的口袋裡。
“多謝。”
他們走出出版社的時候,柯曾街已經沉浸在暮色裡。遠處蓓爾美爾街的方向燈火通明,艦隊街那邊還有印刷機的聲音隱隱傳來。
愛德華走在他旁邊,一直沒說話。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姐夫。”
班納特先生也停下來。
“這個托馬遜,”愛德華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點奇怪的光,“到底是誰?”
班納特先生看著他,沒有回答。
“你別糊弄我。”愛德華說,“我在生意場上混了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你今天在埃傑頓麵前那番話,那些討價還價——那不是替一個陌生人談合同的樣子。那是替自己人。”
班納特先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你猜到了?”
“猜到一點。”愛德華說,“但我還想聽你親口說。”
班納特先生看著他,慢慢地說:
“是瑪麗。”
愛德華愣住了。
“什麼?”
“瑪麗。”班納特先生重複了一遍,“你的外甥女。我那個九歲的三女兒。”
愛德華張大了嘴。
“瑪麗?那個……那個整天悶聲不響的?那個總是一個人待著的?”
班納特先生點點頭。
“這些故事是她寫的。弗朗西絲·沃斯通。閣樓上的指印。冰窖裡的體溫。全是她寫的。”
愛德華站在那裡,像被釘在地上一樣。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九歲?”他終於擠出兩個字。
“九歲。”
“那個……那個用指紋破案的點子?”
“是她想的。”
“那個用體溫破案的?”
“也是她想的。”
“那個分成的條件?”
“也是她提的。”
愛德華愣愣地看著他。
街燈昏黃的光落在他倆身上,把影子拉得長長的。遠處偶爾有馬車駛過,車輪碾過石闆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我……”愛德華開口,聲音有點幹,“姐夫,你是說,那個托馬遜,那個簽了一成利潤合同的人,那個讓埃傑頓先生心甘情願答應的作者——是我九歲的外甥女?”
班納特先生點點頭。
“是。”
愛德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那種從胸腔裡湧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老天爺,”他一邊笑一邊說,“老天爺!我那個姐姐,整天唸叨著女兒們嫁不出去怎麼辦——她知不知道她家裡藏著個天才?”
班納特先生也笑了。
“她不知道。”他說,“最好別讓她知道。”
愛德華笑得更厲害了。
他們就這樣站在柯曾街昏暗的街燈下,笑了好一會兒。
最後,愛德華擦了擦眼角,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瑪麗。”他念著這個名字,“瑪麗·班納特。托馬遜。”
他搖了搖頭。
“我得請她吃飯。”他說,“就沖她今天讓我跑這一趟,我也得請她吃飯。再帶上簡和莉齊——不,就請她一個人。我得好好看看這個外甥女。”
班納特先生看著他,眼裡帶著笑意。
“她會很高興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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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走後的第一天,瑪麗還能坐得住。
她早上照常下樓吃早飯,照常聽母親嘮叨,照常坐在客廳裡拿著一本書。但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那些字母在眼前晃來晃去,就是不往腦子裡去。
“瑪麗,你今天怎麼翻頁這麼快?”簡坐在她旁邊繡花,擡頭看了她一眼,“平時一頁要看很久的。”
瑪麗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書——她剛才根本沒注意翻了幾頁。
“沒什麼。”她說,“就是……有點走神。”
簡看了她一會兒,沒再問,繼續低頭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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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瑪麗連裝都裝不下去了。
她坐在客廳裡,手裡那本書始終停留在同一頁。窗外的陽光從東邊挪到西邊,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門口。
父親今天會回來嗎?
還是明天?
合同談成了嗎?
那些出版商願意接受分成嗎?
他們會不會笑話父親?會不會說“新作者也想要分成,太不自量力了”?
她腦子裡轉著一百個念頭,每一個都停不下來。
“瑪麗。”
簡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嗯?”
“我叫你三遍了。”簡放下繡花針,看著她,“你到底在想什麼?”
瑪麗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不能告訴簡——她簽了出版合同,她馬上要出書了,她的偵探小說要去倫敦了。那太……太不像她會做的事了。
“沒什麼。”她低下頭,“就是有點……擔心父親。”
簡輕輕嘆了口氣。
“父親隻是去倫敦辦事,”她說,“又不是去打仗。過幾天就回來了。”
瑪麗點點頭,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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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伊麗莎白也注意到了。
“瑪麗今天又發獃。”她坐在窗台上,手裡捧著一本書,但眼睛看著瑪麗,“從早上到現在,她沒說三句話。”
簡擡起頭,看了瑪麗一眼。
瑪麗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那本書,書頁還停留在早上那一頁。
“瑪麗,”伊麗莎白喊了一聲,“你在聽嗎?”
瑪麗猛地回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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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我說,”伊麗莎白挑了挑眉毛,“父親是去倫敦找出版商,不是去北極探險。你不用這麼緊張。”
瑪麗的臉微微紅了一下。
“我沒有緊張。”
“你有。”伊麗莎白說,“你從父親走的那天就開始緊張。你一直在看門口,一直在走神,一直拿著同一本書翻來翻去。你以為我們看不出來?”
瑪麗低下頭,沒說話。
簡放下繡花針,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在她旁邊坐下。
“瑪麗,”她輕聲說,“是不是有什麼事?”
瑪麗看著她。
簡的眼睛裡全是溫柔。那種溫柔不追問,不逼迫,隻是在那裡,等著她願意說的時候再說。
伊麗莎白從窗台上跳下來,也走過來,在另一邊坐下。
“你不說也行,”她說,“但你得告訴我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瑪麗看看簡,又看看伊麗莎白。
她們坐在她兩邊,像兩堵牆,把她圍在中間。但那不是阻擋,是保護。
她忽然很想告訴她們。
告訴她們那些深夜,那些稿子,那些燃盡的蠟燭。告訴她們弗朗西絲·沃斯通,告訴她們指紋和體溫,告訴她們父親帶著兩卷手稿去了倫敦。
但她張了張嘴,還是沒說。
不是因為不信任。是因為太……太大了。
她不知道怎麼開口。
“我……”她說,“我隻是……在等父親回來。”
簡點點頭,沒再追問。
她伸出手,握住瑪麗的手。
“出版的事,一定沒問題的。”她說,“父親那麼聰明,他一定能找到合適的出版商。”
瑪麗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父親走之前告訴我了。”簡笑了笑,“他說他去倫敦是替你辦事,讓我這幾天多看著你點,別讓你太緊張。”
瑪麗的臉又紅了。
伊麗莎白在旁邊“嗤”地笑了一聲。
“所以你是真的在等出版的訊息?”她問,“父親帶你的稿子去找出版商了?”
瑪麗點點頭。
伊麗莎白眼睛亮了一下。
“什麼樣的稿子?”
“故事。”瑪麗說,“偵探故事。”
“偵探故事?”伊麗莎白挑了挑眉毛,“就是那種……破案的故事?”
“嗯。”
伊麗莎白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說:“如果出版了,一定要送我一本。”
瑪麗愣了一下。
“什麼?”
“送我一本。”伊麗莎白重複了一遍,“要簽名的。寫上‘送給伊麗莎白·班納特,你的二姐’——不,就寫‘送給莉齊’。寫清楚點,別讓人認錯。”
瑪麗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別笑,”伊麗莎白說,“我是認真的。等你成了大作家,你的簽名可就值錢了。我現在要一本,等以後你出名了,我可以拿去賣錢。”
簡在旁邊輕輕推了她一下。
“莉齊!”
“怎麼了?”伊麗莎白理直氣壯,“我說的是實話。瑪麗要是真出名了,她的簽名書能賣不少錢。我現在要一本,以後說不定能換一匹小馬。”
瑪麗愣愣地看著她,然後忍不住笑了。
那是這幾天以來,她第一次笑。
“你就不怕我寫得太爛,出不了名?”她問。
伊麗莎白聳了聳肩。
“父親願意親自去倫敦替你找出版商,說明你寫得不會太爛。”她說,“再說了,就算寫得爛,那也是我妹妹寫的。爛我也要一本。”
簡在旁邊笑著點頭。
“我也要。”她說,“我也要一本簽名的。”
瑪麗看看簡,又看看伊麗莎白。
簡的眼睛裡全是溫柔。伊麗莎白的眼睛裡帶著一點狡黠,還有一點她很少流露出來的認真。
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
“好。”她說,“等書出來,一人一本。簽名的。”
“說定了。”伊麗莎白伸出手。
瑪麗握住她的手。
簡也把手覆上來。
三隻手疊在一起,在午後的陽光裡,靜靜地放著。
第四天傍晚,遠處傳來馬車的聲音。
瑪麗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跑到視窗。
一輛馬車正沿著小路往朗博恩駛來。
她看不清車裡的人,但她認得那匹馬——是父親去倫敦時騎的那匹。
她轉身就往門口跑。
“瑪麗!”簡在後麵喊,“你慢點——”
但她已經跑出去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馬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車停了。
班納特先生從車裡下來,手裡拿著一個皮包。
瑪麗站在台階上,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然後他走過來,走到她麵前,從皮包裡取出一張紙,遞給她。
瑪麗接過來。
那是一份合同。
上麵寫著“托馬遜先生”,寫著“兩卷本”,寫著“利潤分成一成”,下麵有簽名,有印章。
她的手在抖。
“簽了?”她擡起頭。
“簽了。”班納特先生說,“兩卷一起簽的。三個月後,你的書就能上市了。”
瑪麗站在那裡,看著那份合同,看了很久很久。
簡和伊麗莎白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站在她身後。
“瑪麗,”簡輕聲問,“那就是……?”
瑪麗回過頭,看著她們。
她嘴角彎著,眼睛亮亮的。
“是。”她說,“是我的書。”
伊麗莎白走過來,湊到她身邊,看著那份合同。
“托馬遜?”她念著那個名字,然後擡起頭,看看瑪麗,又看看父親,“這是誰?”
班納特先生笑了。
“那是她的筆名。”他說。
伊麗莎白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托馬遜。”她唸了一遍,“行吧。反正我要簽名的。別忘了。”
瑪麗點點頭。
“舅舅呢?”她問,“他不是陪您去的嗎?”
班納特先生笑了。
“他讓我帶句話給你。”
“什麼話?”
“他說,他得請你吃飯。就沖你今天讓他跑這一趟,他也得請。而且隻請你一個人——他要好好看看你這個外甥女。”
瑪麗愣了一下。
“他知道是我了?”
“嗯。”
“他……他怎麼說?”
班納特先生想了想。
“他說,‘老天爺,我那個姐姐知不知道她家裡藏著個天才?’”
瑪麗的臉紅了。
但她嘴角彎著。
窗外有夜鶯在叫。
她低頭看著那份合同,看著“托馬遜”那兩個字。
那是他的名字。
也是她的。
三個月後,蓓爾美爾街上那些大出版社,艦隊街那些隻認法律書的印刷作坊,柯曾街這間小小的辦公室——都會有人讀到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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