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瑪麗下樓的時候,發現父親已經在書房裡了。
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班納特先生坐在書桌前,麵前擺著兩疊厚厚的稿子——那是她幾個月來全部的心血。一疊是《閣樓上的指印》,一疊是《冰窖裡的體溫》。兩卷手稿並排放在桌上,封麵朝上,整整齊齊。
他正在看什麼東西,眉頭微微皺著。桌上放著一杯茶,已經涼了,一口沒動。
瑪麗敲了敲門。
“進來。”
她走進去,站在書桌前。
“父親,您今天要去倫敦嗎?”
班納特先生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嗯。約了你舅舅愛德華,一起去蓓爾美爾街轉轉。”他把手裡的信放下,又看了一眼那兩疊稿子,“兩卷都帶上,一次談妥最好。”
瑪麗點點頭。
“我有個想法。”她說。
班納特先生挑了挑眉毛:“什麼想法?”
“關於合同的事。”
他放下手裡的信,靠回椅背,看著她。
“說。”
瑪麗站在那裡,兩隻手交握在身前,聲音盡量放穩:
“我聽您說過,現在的出版商都是一次性買斷版權。作者拿一筆錢,然後把書賣給出版商,以後賣多少本都與自己無關。”
班納特先生點點頭。
“我不想這樣。”瑪麗說。
“哦?”
“我想要分成。”她說,“每賣出一本書,我拿一部分利潤。不要保底的錢,隻要分成。”
班納特先生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問,“如果書賣不出去,你一分錢也拿不到。”
“我知道。”
“如果出版商不願意呢?”
“那就換一家。”瑪麗說,“總有願意的。”
班納特先生又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他問:“你這麼自信?”
瑪麗頓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深夜,想起那些燃盡的蠟燭,想起那些寫滿字的紙。想起弗朗西絲·沃斯通站在閣樓的窗前,想起冰窖裡的溫度,想起那個提著牛肉來找她的年輕人。
她想起沃斯通克拉夫特,想起那些罵她的話,想起她死後被汙名化的整整一百年。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父親。
“一半是自信。”她說,嘴角彎了一下,“一半是……想讓更多人看到我的書。”
班納特先生看著她,看了很久。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之間,也落在那兩疊厚厚的稿子上。
然後他笑了。
“好。”他站起來,把那兩卷手稿小心地收進皮包裡,“那我就去替你談這個‘分成’。”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不過我可提醒你,”他說,“蓓爾美爾街上的那些出版商,一個個精明得很。我可能要在倫敦待好幾天,跟他們磨破嘴皮子。”
瑪麗點點頭。
“我不急。”她說。
班納特先生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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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蓓爾美爾街
馬車在石闆路上顛簸了一路,終於在一條寬闊的街道前停下來。
班納特先生跳下馬車,擡頭望去。街兩旁是一棟棟氣派的樓房,黑色的鑄鐵圍欄,擦得鋥亮的黃銅門牌,櫥窗裡陳列著燙金封麵的書籍。行人身著體麵,步履從容,偶爾有人停下來,隔著櫥窗指點著什麼。
“就是這兒了。”愛德華·加德納走到他身邊,“蓓爾美爾街。全倫敦最體麵的出版商,都在這條街上。”
愛德華是班納特太太的弟弟,在倫敦做布料生意,是個精明能幹的人。他個子不高,但站得筆直,眼睛裡總帶著一點商人的銳氣。聽說姐夫要來找出版商,他主動提出陪著一起來。
“約翰·默裡出版社就在前麵。”他指著街角那棟灰磚樓房。
班納特先生點點頭,把那兩卷手稿從皮包裡取出來,又看了一眼封麵——《弗朗西絲·沃斯通探案集·第一卷》,封麵上寫著兩個故事的名字:《閣樓上的指印》和《冰窖裡的體溫》。
“你那個作者,到底什麼來頭?”愛德華問,“兩卷一起出,還要分成合同——這可不多見。”
班納特先生笑了笑。
“是個新作者。”他說,“很有才華。”
“男的女的?”
“男的。”班納特先生麵不改色,“叫托馬遜。托馬遜先生。”
愛德華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們走進第一家出版社。門麵很大,櫥窗裡擺著幾本精裝書,燙金的封麵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門口掛著銅牌:約翰·默裡出版社。
一刻鐘後,他們出來了。
“分成?”那位衣著考究的先生笑得很有禮貌,但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屑,“先生,我們這兒隻和成名的作者簽分成合同。新作者?要麼六十鎊買斷兩卷,要麼您請便。”
第二家,第三家。
每一家的回答都差不多。
“新作者?風險太大了。”
“分成?我們從不簽這種合同。”
“托馬遜?沒聽說過。兩卷一起?八十鎊,不能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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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隊街
他們離開蓓爾美爾街,穿過幾條巷子,來到另一條更狹窄、更擁擠的街道。
艦隊街。
這裡與蓓爾美爾截然不同。街邊擠滿了印刷作坊和律師事務所,空氣中瀰漫著油墨和紙張的氣味。馬車夫吆喝著趕路,學徒們抱著大捆的紙張跑來跑去,幾個穿著黑袍的律師匆匆走過,腋下夾著厚厚的卷宗。
“這裡以法律和宗教出版物為主。”愛德華邊走邊說,“你那些偵探故事,倒也算沾點邊。”
他們又進了幾家出版社。
有一家的老闆翻了翻稿子,眼睛亮了一下,但聽到“分成”兩個字,立刻搖頭。
“先生,您知道艦隊街的規矩嗎?我們這兒印一本法律書,賣給律師公會,一筆是一筆。分成?那不是我們這行的玩法。”
另一家的老闆倒是願意談,但出的價格低得離譜:“兩卷一起?四十鎊。偵探小說,消遣讀物,賣不了幾個錢。”
班納特先生把稿子收回來,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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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曾街
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他們站在街角,看著手裡那張名單——隻剩下最後一家。
“柯曾街11號。”愛德華說,“托馬斯·埃傑頓出版社。那家出版社不大,老闆埃傑頓先生是個謹慎人。”
柯曾街比艦隊街安靜得多,比蓓爾美爾樸素得多。11號是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小樓,門口沒有銅牌,隻在窗戶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紙,寫著“埃傑頓出版社”。
他們推門進去。
裡麵很窄,櫃檯佔了大半空間,四麵牆上堆滿了書。一個瘦削的中年人正趴在櫃檯上寫信,聽見動靜,擡起頭來。
他戴著眼鏡,頭髮灰白,袖口磨得發亮,但收拾得很乾凈。眼睛在鏡片後麵眯了眯,打量著進來的兩個人。
“兩位想要什麼?”
班納特先生把那兩卷手稿放在櫃檯上。
“想出兩本書。”
埃傑頓先生拿起來,先看了看封麵,然後翻開第一卷。他的動作很慢,每一頁都要看上一會兒才翻過去。翻到一半的時候,他“嗯”了一聲,把那一頁折了個角,繼續往下翻。
看完第一卷,他又翻開第二卷。
這次他看得更快一些,但眉頭皺了起來,像是在想什麼事情。看到某一頁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把那一頁看了兩遍,然後擡起頭。
“偵探小說?”
“是。”
“這個用指紋破案的點子……”他頓了頓,又翻了幾頁,“還有這個用體溫破案的……這兩個故事,都是一個人寫的?”
“同一個作者。”班納特先生說。
埃傑頓先生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兩卷稿子並排放在櫃檯上,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擡起頭。
“怎麼個出法?”
“分成。”班納特先生說,“不要保底,隻要每本書利潤的一成。”
埃傑頓先生的眉毛挑了起來。
“兩卷一起?”
“對。”
埃傑頓先生靠回椅背,看著他。
“先生,您知道這有多難談嗎?”他說,“我們這種小出版社,每一本書都得精打細算。印多少,賣多少,虧了賺了,全是自己的。您一張口就要一成利潤——萬一賣不出去呢?萬一賠了呢?”
“那您就一分錢也不用付。”班納特先生說,“沒有風險。”
“但我也賺不到錢。”
“如果賣得好,您賺得更多。”
埃傑頓先生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讓我再看看。”他拿過稿子,又翻了幾頁。
這次他看得更認真。一邊看,一邊用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擡起頭。
“這兩個故事都不錯。”他說,“第一個案子用指紋,第二個案子用體溫——這兩個點子,我從來沒讀過。蓓爾美爾街上那些大出版社,不會要這種稿子——不夠體麵。艦隊街那些,隻認法律書。但我覺得……”他頓了頓,“這書能賣。”
班納特先生沒有說話。
“兩卷一起出,是個好主意。”埃傑頓先生繼續說,“第一卷賣得好,第二卷跟著就上。讀者不用等,作者不用催,一口氣出完,正好。”
他想了想,又說:
“但分成……太冒險了。這樣吧,一百二十鎊買斷兩卷。這是我能出的最高價。”
班納特先生笑了。他把稿子拿回來,轉身就走。
“等等!”
埃傑頓先生從櫃檯後麵繞出來,走到他麵前。
“您真的不要保底?”他問,“一分錢都不要?”
“不要。”
“隻要分成?”
“對。”
埃傑頓先生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您那個作者,”他問,“他對自己就這麼自信?”
班納特先生想了想。
“一半是自信。”他說,“一半是……想讓更多人看到他的書。”
埃傑頓先生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行。”他伸出手,“我姓埃傑頓。咱們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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