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瑪麗醒得比平時都早。
窗外天才矇矇亮,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她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帳子,心跳得比平時快。
那些稿子還在枕頭邊。
她昨天晚上睡覺前數過一遍——四十五頁。弗朗西絲·沃斯通的第一案,《閣樓上的指印》。從案發到破案,從那個雨夜到管家跪下認罪,全都寫完了。
但寫完了是一回事,給別人看是另一回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給誰看呢?
簡?簡會誇她的,不管她寫什麼簡都會誇她。伊麗莎白?伊麗莎白會說實話,但伊麗莎白隻有十歲,她不知道什麼是好的偵探小說。母親?想都不用想。班納特太太要是看見她寫了四十五頁“沒用的東西”,肯定又要唸叨“你的臉本來就不指望了,腦子再不用在正經地方,將來可怎麼辦”。
那就隻有一個人了。
父親。
瑪麗坐起來,把那疊稿子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父親會怎麼看?
他讀過那麼多書。他書房裡那些大部頭,那些哲學、歷史、法律、詩歌,他全都讀過。他會不會覺得她寫的這些東西太幼稚?太荒唐?太不像一個九歲女孩該寫的東西?
可是威爾遜小姐說過,她是“意外的孩子”。
也許父親會懂。
也許不會。
她抱著那疊稿子,在床上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徹底亮了,樓下傳來班納特太太嚷嚷著讓僕人準備早飯的聲音,她才下定了決心。
去就去。
最壞的結果,也就是父親說“寫得不好,別寫了”。
那她也得知道。
——
瑪麗下樓的時候,班納特先生已經坐在書房裡了。
這是他的習慣——早飯前先到書房坐一會兒,喝杯茶,看幾頁書,躲開班納特太太那張嘴。瑪麗站在書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他坐在書桌前,手裡捧著一本書,茶杯放在旁邊,冒著熱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裡的書上。
瑪麗敲了敲門。
班納特先生擡起眼睛:“進來。”
瑪麗走進去,站在書桌前。那疊稿子被她抱在胸前,壓得緊緊的。
“父親。”
“嗯?”
“我……我寫了點東西。想請您看看。”
班納特先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疊稿子一眼。他放下手裡的書,伸出手。
瑪麗把稿子遞過去。
他接過來,先看了看封麵——沒有封麵,隻是第一頁的頂上寫著幾個字:《弗朗西絲·沃斯通探案集·第一卷·閣樓上的指印》。
他挑了挑眉毛。
“弗朗西絲·沃斯通?”
“嗯。”
“你寫的?”
“嗯。”
班納特先生沒再說話。他把第一頁翻過來,開始看。
瑪麗站在書桌前,盯著他的臉。
第一頁,他沒什麼表情。
第二頁,他的眉毛動了一下。
第三頁,他翻頁的動作慢了一點。
第四頁,他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把稿子往麵前挪了挪。
第五頁,第六頁,第七頁——
瑪麗站得腿都酸了,但他沒有擡頭。
“父親,”她小心翼翼地說,“我先去吃早飯了?”
班納特先生頭也不擡地“嗯”了一聲。
瑪麗猶豫了一下,轉身出去了。
——
早飯的時候,班納特太太嘮叨了一通。
“今天的培根煎得太老了,廚娘越來越不像話了。基蒂,別把麵包往牛奶裡泡,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莉迪亞,坐直了,像什麼樣子。簡,你今天臉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看書了?伊麗莎白,你那本書能不能收起來,吃飯的時候看書對眼睛不好——”
瑪麗低著頭,吃著盤子裡的東西,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她在想父親看到哪裡了。
她寫了四十五。按他那個速度,現在應該看到管家出場了吧?還是已經看到指紋出現了?
“瑪麗。”班納特太太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你今天怎麼一句話也不說?”
“沒什麼,母親。”
“你這孩子,整天悶悶的,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班納特太太搖了搖頭,“你那臉色也不好,一會兒出去走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別整天窩在書房裡,本來就——”
她沒說下去,但瑪麗知道後半句是什麼。
本來就長得不出挑,再悶壞了身體,將來更沒人要了。
瑪麗沒接話。
她低頭繼續吃。
——
吃完早飯,她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又去花園裡轉了一圈。
陽光很好,但沒什麼暖意。十一月的風已經涼了,吹在臉上有點刺。她站在花園裡,望著書房的窗戶。
父親還在看嗎?
還是已經看完了,把她的稿子扔在一邊了?
她不敢回去。
她在花園裡轉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簡出來找她。
“瑪麗,你在這兒站著幹什麼?不冷嗎?”
“不冷。”
簡看著她,眼睛裡帶著一點擔心。
“你寫給父親看的東西……是什麼?”
瑪麗頓了一下。
“一個故事。”她說。
“什麼樣的故事?”
“一個……一個女人破案的故事。”
簡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笑,沒有問別的,隻是拉起瑪麗的手。
“走吧,進屋去。你手都涼了。”
——
午飯的時候,班納特先生沒有出現。
班納特太太派僕人去請了兩次,得到的回答都是“先生說不餓”。
“不餓?”班納特太太瞪大眼睛,“他早上就沒怎麼吃,現在還不餓?他躲在書房裡幹什麼呢?”
僕人低著頭說:“先生……在看書。”
“看書?”班納特太太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什麼書值得他連飯都不吃?你去告訴他,再不出來吃飯,我就親自去請!”
設定
繁體簡體
僕人去了。
過了一會兒,班納特先生出現在餐廳門口。
瑪麗擡起頭,看著他。
他的臉色有點奇怪——不是不高興,也不是高興,是一種她讀不懂的表情。他手裡沒有拿稿子,應該是放在書房裡了。
他坐下來,拿起刀叉,開始吃飯。
但他吃得心不在焉。叉子在盤子裡戳來戳去,一塊肉戳了半天沒戳起來。班納特太太跟他說話,他“嗯”了一聲,也不知道聽見了沒有。基蒂和莉迪亞在旁邊嘰嘰喳喳,他像是根本沒聽見。
瑪麗盯著他看。
他吃了幾口,忽然放下刀叉,站起來。
“我吃好了。”
然後他就走了。
班納特太太愣在那裡,叉子舉在半空中。
“他……他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
瑪麗低下頭,繼續吃。
她心跳得很快。
——
整個下午,瑪麗都在客廳裡坐著。
她拿著簡借給她的一本詩集,假裝在看,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她的耳朵一直豎著,聽著書房的動靜。
有時候能聽見翻書的聲音。有時候什麼也聽不見。
伊麗莎白從她旁邊走過,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走開了。
簡也看了她一眼,但也沒問。
太陽一點一點地往西沉。
窗外的光線從金色變成橙色,再從橙色變成灰藍。僕人們開始點蠟燭,走來走去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著。
瑪麗還坐在那裡。
手裡的詩集翻到某一頁,一直沒有動過。
然後,書房的門開了。
瑪麗擡起頭。
班納特先生站在書房門口。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
他的眼睛是紅的。
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看了太久書、被燭火熏了一下午的那種紅。眼眶周圍一圈淡淡的紅,眼白上有些血絲,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的樣子。
但他看著她的時候,那種眼神——
瑪麗從來沒見過那種眼神。
他走過來,走到她麵前,站定。
“瑪麗。”
她站起來。
“嗯?”
他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說:
“寫得……太棒了。”
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說了很多話,又像是很久沒說話。
“我讀完了。”他說,“一口氣讀完了。從早上到現在。四十五頁,一個下午,我讀了三遍。”
瑪麗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弗朗西絲·沃斯通。”他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什麼,“這個女偵探,這個住在閣樓裡的女人,這個被人小看、被人誤解、卻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的女人——你從哪裡想出來的?”
瑪麗沒有回答。
她能說什麼?說她是從沃斯通克拉夫特的名字裡化出來的?說她是從那個滴落的墨汁、那個無意間按下的指印裡想出來的?
班納特先生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繼續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個指紋。那個窗台上的印子。那些紋路,全世界隻有一個人有——這個想法,你是怎麼想到的?”
瑪麗頓了一下。
“我……那天墨水滴在手上,我不小心按在紙上,留下了印子。”她說,“然後我想,如果每個人的印子都不一樣,那是不是……可以用來找出兇手?”
班納特先生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嘲諷的笑,不是那種無奈的苦笑。是一種瑪麗從未見過的笑——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藏,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你知不知道,”他說,“我書房裡那些書,那些法律書,那些關於刑偵的書,沒有一本提到過這個。”
瑪麗愣住了裝作奇怪的樣子問。
“沒有?”
“沒有。”他搖搖頭,“他們講證據,講口供,講推理。但他們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留下的印子,可以是獨一無二的。可以是永遠無法抵賴的。可以是比任何口供都更可靠的證據。”
他頓了頓。
“你寫的這個故事,比他們那些書都更聰明。”
瑪麗站在那裡,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
“真的?”
“真的。”
班納特先生伸出手,按在她肩膀上。那隻手很輕,但很穩。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到這些的。”他說,“但我想讓你知道,這是我讀過的最好的故事之一。不是‘九歲孩子寫的故事’,是‘故事’。是任何人寫出來,我都會覺得好的故事。”
瑪麗的眼睛忽然濕了。
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謝謝您。”她說,聲音悶悶的。
班納特先生沒有再說別的。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過頭。
“你接下來打算寫什麼?”
瑪麗擡起頭,看著他。
“弗朗西絲·沃斯通的第二案。”她說。
他點了點頭。
“寫完了,再給我看。”
——
那天晚上,瑪麗躺在床上,把那疊稿子抱在胸口。
她睡不著。
父親的眼睛是紅的。他說他讀了三遍。他說這是他讀過的最好的故事之一。他說“寫完了,再給我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濕了一小塊。
不是因為難過。
是別的什麼。
她閉上眼睛。
弗朗西絲·沃斯通。
第二案。
她已經在想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