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把那個名字寫在紙上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弗朗西絲·沃斯通。
Frances Wollstone。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弗朗西絲——那個時代常見的女性名字,追尋自由的。沃斯通——取自沃斯通克拉夫特的姓氏的一部分,隱晦的,隻有她自己知道的緻敬。
她要把這個名字,給一個女偵探。
一個在這個時代根本不應該存在的女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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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下去之前,她先給這個人物寫了一小段生平。
弗朗西絲·沃斯通,生於1785年,父親是薩裡郡的一位窮牧師,母親早亡。她從小跟著父親讀書,沒有進過學校,沒有參加過舞會,沒有像樣的裙子,也沒有嫁妝。
父親死後,她獨自來到倫敦,租了一間小閣樓,靠給人抄寫檔案為生。
她為什麼會成為偵探?
瑪麗想了想,寫下一段話:
“弗朗西絲·沃斯通成為偵探,並非出於選擇。三十歲那年,她租住的公寓樓下發生了一起謀殺案。警察來了,問了一圈,抓走了房東的兒子。弗朗西絲站在樓梯口,看著那個年輕人被帶走,忽然開口說:‘不是他。’警察回頭看她,問她怎麼知道。她說:‘窗台上的腳印是兩個人的。兇手離開時,腳印深,步子大,是在跑。那個年輕人跑起來右腿會拖,因為他小時候摔斷過腿。窗台上的腳印沒有拖痕。’
警察把年輕人放了。案子後來破了,兇手是另一個人。從那以後,開始有人來找她——丟東西的,被威脅的,覺得哪裡不對勁又說不上來的。她從不主動攬事,也不收錢,隻是聽,隻是看,偶爾說一兩句話。
那些話,總是對的。”
瑪麗寫完這一段,放下筆,看著紙上的字。
這就是弗朗西絲·沃斯通了。一個不起眼的女人,住在不起眼的閣樓裡,做著不起眼的事。沒有人把她當回事。沒有人覺得她有什麼特別。
但她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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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她要寫一個案子。
一個能讓人第一次知道“指紋”的案子。
瑪麗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搜尋上輩子看過的那些刑偵故事。不能照搬,得自己編。但結構可以借用——一個密室,一群嫌疑人,一個看似無解的謎。
她睜開眼睛,開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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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絲·沃斯通探案集·第一卷
《閣樓上的指印》
一八一七年十一月,倫敦下了一場罕見的凍雨。
弗朗西絲·沃斯通裹著那條已經磨出毛邊的羊毛披肩,坐在閣樓的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結冰的水窪。她的手邊放著一杯冷掉的茶,和一份剛抄完的手稿。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她以為是送煤的男孩。
門外站著的是一位衣著體麵的年輕女子,裹著厚厚的鬥篷,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她的聲音在發抖:
“沃斯通小姐?”
“是我。”
“他們說你……你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弗朗西絲沒有回答,隻是側身讓開了門。
年輕女子進來後,摘下帽子,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她大約二十五歲,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很久。
“我叫艾米莉·格雷,”她說,“我的丈夫死了。三天前。他們說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弗朗西絲給她倒了一杯茶。
格雷太太接過茶杯,手指抖得厲害,茶水灑出來幾滴。
“他是從樓梯上摔下去的。”她說,“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從樓上下來,一腳踩空,摔斷了脖子。第二天早上我發現的。驗屍官說是意外。所有人都說是意外。”
“你覺得不是?”
“不是。”格雷太太擡起頭,看著她,“那天晚上我沒有聽見他下樓的聲音。他喝醉了,走路一向很重。我睡得再沉也能聽見。但那天晚上,什麼聲音都沒有。”
弗朗西絲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別的嗎?”
格雷太太猶豫了一下,從鬥篷裡取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
“這是在他的口袋裡找到的。”她開啟布包,裡麵是一小塊碎布片,髒兮兮的,邊緣被撕得參差不齊,“不是他的東西。不是家裡的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
弗朗西絲拿起那塊布片,湊到窗前,對著光看了一會兒。
布片是深灰色的,粗紡,像是某種僕人的製服。邊緣的撕痕很新,不是洗舊的。
她把布片放下。
“我能去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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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家的宅子在倫敦西區,一棟三層的老房子,灰磚,白窗,門前有三級石階。弗朗西絲站在門口,擡頭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格雷太太領她進去。
樓梯在門廳盡頭,老橡木的,又陡又窄。弗朗西絲一級一級地走上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下來看一看。
走到第九級的時候,她蹲下來。
“這裡。”
格雷太太湊過來看。什麼也沒有。
弗朗西絲指著樓梯扶手下方的一塊木闆:“這裡被人擦過。”
那塊木闆比周圍的地方稍微亮一點,像是剛被擦拭過。但周圍的木闆上落著薄薄的灰,顯然好幾天沒打掃了。
“誰會擦這個地方?”弗朗西絲問。
格雷太太搖頭。
弗朗西絲繼續往上走。
走到第十三級的時,她又蹲下來。這一次,她從那塊布片包著的小布包裡取出一張紙——是格雷太太帶來的那塊布片——把它按在樓梯邊緣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那塊布片的形狀,和角落裡殘留的一小縷纖維,正好吻合。
“有人從這裡撕掉了什麼東西。”弗朗西絲說。
格雷太太捂住嘴。
弗朗西絲站起身,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目光從那塊被擦拭過的地方,移到那塊布片吻合的角落,再移到樓梯盡頭的轉角處。
“那天晚上,”她問,“家裡有客人嗎?”
“沒有。”
“僕人呢?”
“廚娘和女僕住在樓下。管家住在後麵的小房間裡。”
“他們聽見什麼了嗎?”
“廚娘說她什麼也沒聽見。管家說……他說他聽見了一聲悶響,但以為是樓上什麼東西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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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絲點點頭,沒有說話。
她走到樓梯盡頭,推開二樓的門。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是幾扇緊閉的門。格雷太太說,她和丈夫的房間在走廊盡頭,客房在另一頭,管家的房間在樓下後側。
弗朗西絲沒有進臥室。她站在走廊裡,看了一會兒地闆,看了一會兒牆上的畫,看了一會兒窗戶。
然後她推開了走廊中間的一扇門。
那是間空著的客房。床上沒有鋪蓋,桌上沒有擺設,壁爐裡沒有灰燼。但窗台上,有一個淺淺的印子。
弗朗西絲走過去,彎下腰,湊得很近。
那是半個腳印。不是鞋底完整的印子,隻是前半部分,腳尖的部分。很淺,幾乎看不出來,要不是窗台上的那層薄灰被壓下去了一點,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盯著那個印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出那張紙——就是她在自己書房裡按過指印的那張——小心翼翼地蓋在腳印旁邊的窗台上。她的手輕輕按了一下。
當她拿開紙的時候,紙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印子。
不是腳印。
是指印。
五個指頭的印子,清清楚楚,每一圈紋路都能看見。那是有人用手撐住窗檯時留下的。
她站起來,把那張紙摺好,放進懷裡。
她回到自己的閣樓,從抽屜裡取出一隻小玻璃管——那是她從倫敦一家儀器店買來的,裡麵裝著幾粒暗紫色的晶體。她把玻璃管放在桌上,又翻出一隻小銅碟,把蠟燭點上。
她不知道這些晶體叫什麼。賣給她的人說是從海藻裡提煉出來的,在法國那邊有人用它治病。可她買它,不是為了治病。
她把那張從窗台上拓下來的紙——那張印著半個指印的紙——放在桌上,對著燭光又看了一遍。那些紋路還在,可太淡了,淡得幾乎看不清。她盯著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玻璃管裡的幾粒晶體倒進銅碟裡,放在蠟燭上。
紫色的蒸汽升起來了。
她把那張紙懸在蒸汽上方,屏住呼吸。那些紫色的霧像有生命一樣,慢慢爬過紙麵,鑽進那些看不見的溝壑裡。一秒鐘。兩秒鐘。弗朗西絲把紙拿開,對著燭光看。
那些紋路清清楚楚地浮現出來,棕紫色的,一圈一圈,像樹的年輪,像水的漣漪。每一個分叉,每一個中斷,每一個細小的弧線,都看得見。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紙放在桌上,等它涼透。
她從抽屜裡翻出另一隻小瓶,裡麵裝著白色的粉末——澱粉。她把它倒進一碗溫水裡,攪了攪,水變得渾濁起來,像稀釋過的牛奶。她把那張已經顯出紋路的紙浸進去,輕輕地,生怕碰散了那些紫色的痕跡。
紙在水裡泡了一會兒。她把它撈出來,放在桌上晾著。那些棕紫色的紋路,慢慢變成了藍色。很深很沉的藍,像是把夜色凝在了紙上。
她看著那些藍色的紋路,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拿出另一張紙——那是從管家握過的門把手上拓下來的。同樣的方法,同樣的紫色蒸汽,同樣的澱粉水。兩個印子並排放在桌上,在燭光下清清楚楚。那些紋路,那些螺旋,那些一圈一圈的線條——完全一樣。
那天夜裡,格雷太太又來了。弗朗西絲把那兩張紙遞給她。格雷太太看了半天,什麼也沒看出來。“這是……什麼?”
“窗台上的指印。和管家留在門把手上的。”弗朗西絲的聲音很平,“一模一樣。”
格雷太太的手開始發抖。弗朗西絲把那兩張紙收回來,放進抽屜裡。她沒有告訴格雷太太那些藍色是怎麼來的,也沒有告訴她那個法子是從哪兒學來的。她隻是說:“明天,你找個理由,讓管家到我這裡來一趟。”
第二天下午,管家站在弗朗西絲的閣樓門口。他的雙手交握在身前,眼睛垂著,恭恭敬敬的。弗朗西絲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她走到窗前,拿起那隻小銅碟,又看了一眼。碟子裡的晶體少了一些,那些紫色的蒸汽已經散了。她把碟子放下,轉過身。“你的手給我看一下。”
管家愣了一下,慢慢把手伸出來。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從虎口一直劃到手腕。“劈柴的時候弄的?”弗朗西絲問。
“是,小姐。”
弗朗西絲沒有說話。她轉身從抽屜裡取出那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管家的目光落在那些藍色的紋路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弗朗西絲看著他,聲音很平。“這些紋路,全世界隻有你一個人有。”
管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他看了五十多年卻從來沒有注意過的紋路。那些紋路和他的手指上的一模一樣——分叉的位置,弧線的弧度,圈數的多少,沒有一處不同。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你沒有睡覺。”弗朗西絲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在那間空客房的窗台上,等著他下樓。等他走到樓梯中間,你從後麵推了他一把。然後你跑下去,擦掉了你碰過的扶手,撕掉了你鉤破的衣服,回到你的房間,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管家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跪了下來。
那天晚上,管家被帶走了。格雷太太站在弗朗西絲的閣樓門口,看著那個瘦高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盡頭。她回過頭,看著弗朗西絲。“你怎麼知道那些紋路是他的?”
弗朗西絲沒有回答。她隻是走回桌前,從抽屜裡取出那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那些藍色的紋路還在,清清楚楚的,一點都沒有褪色。
“每個人都不一樣。”她說,“每一雙手,都不一樣。”
格雷太太沒有聽懂。可她看著弗朗西絲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她這輩子都不會懂。可她不需要懂。她隻需要知道,麵前這個不起眼的女人,用她看不懂的方式,替她找到了真相。
“謝謝你。”她說。
弗朗西絲點了點頭。
門關上了。閣樓裡又隻剩下她一個人。那杯茶已經涼了,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蠟燭已經燃掉了一半。她坐在窗前,把那兩張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那些藍色的紋路還在那裡,管家的,廚孃的,女僕的,格雷太太的。每一雙手,每一個人,每一個獨一無二的故事。
她把紙摺好,放回抽屜裡。然後她拿起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下一行字:
“一八一七年十一月,倫敦,第一案。”
窗外下起了雨。
---
瑪麗放下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她不知道自己寫了多久。天已經黑了,蠟燭燃得隻剩一小截,燭淚流得到處都是。她的手痠得擡不起來,但心裡卻有什麼東西在跳,跳得很快。
弗朗西絲·沃斯通。
那個被人小看、被人誤解、住在閣樓裡卻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的女人。
她把她寫出來了。
不是福爾摩斯。不是華生。是她自己的。
她低頭看著那些紙,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著那個叫弗朗西絲的女人從紙上站起來,看著她走進那間閣樓,看著她對格雷太太說“每個人都不一樣”。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終於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窗外有夜鶯在叫。
瑪麗把那些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枕頭邊。
明天,她要繼續寫。
後天,也要繼續寫。
她要讓弗朗西絲·沃斯通破一個又一個的案子,讓那些看不起她的人一次又一次地閉嘴,讓那些紋路一次又一次地說話。
她要把這些故事,寫給這個還不知道指紋是什麼的時代。
寫給那些像她一樣、被困在某個角落裡、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人。
寫給沃斯通克拉夫特。
寫給威爾遜小姐。
寫給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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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個女人,穿著一件舊裙子,站在一間閣樓的窗前。她回過頭來,看著瑪麗,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
那笑容,和威爾遜小姐的一模一樣。
“你寫得很好。”她說。
瑪麗想問她是誰。是弗朗西絲?還是沃斯通克拉夫特?
但夢就到這裡,醒了。
窗外有陽光照進來。
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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