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毫無征兆地亮了。
整個檔案室被慘白的光線瞬間填滿,空氣裏浮動的灰塵纖毫畢現。
光線刺得寧微瞳孔一縮,但她握著開鎖工具的手,紋絲不動。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停下撬鎖的動作。
現場沒有監控,沒有第三人。
這是一次純粹的、一對一的智力交鋒。
一個悠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幾分懶洋洋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今晚會來。”
陸沉靠在門框上,姿態放鬆,手裏還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濃鬱的香氣驅散了檔案室裏陳腐的黴味。
他晃了晃其中一杯,像是在邀請,又像是在炫耀。
“要加糖嗎,寧專員?”
寧微終於停下手上的動作,緩緩直起身,將工具收回口袋。她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被抓包的驚慌,平靜地回視著他。
“陸沉,你在這裏做什麽?”
她把問題原封不動地拋了回去。
“看你加班,順手幫你衝杯咖啡。”陸沉的理由無懈可擊,他甚至還點評了一句,“可惜茶水間的咖啡豆品質一般,湊合喝吧。沒想到你走到了這裏。”
他將自己的跟蹤行為,輕描淡寫地定義為“關心同事”。
寧微沒接他的話,也沒去看那杯咖啡。她的目光越過陸沉,重新落在那排鐵皮櫃上。
陸沉走了進來,將一杯咖啡隨手放在旁邊的檔案堆上,然後站到了寧微身邊。他沒有阻止她,反而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別費勁了。”他伸手指了指寧微剛才準備撬鎖的那個櫃子,“那本是偽造的副本,給鼻子靈的貓聞聞味的。”
說完,他徑直走向檔案室最深處的角落,在一個毫不起眼的、積滿灰塵的木箱裏,抽出了一本厚重的、邊緣已經泛黃的原始賬冊,隨手扔在了旁邊的桌子上。
“啪”的一聲,揚起一片塵土。
資訊差。又是這種令人窒息的資訊差碾壓。
寧微走過去,沒有猶豫,直接翻開了那本真正的賬冊。
紙張的觸感粗糙而真實。她翻頁的速度極快,目光如掃描器一般掠過密密麻麻的數字。很快,她找到了目標。
餐飲采購部。
海鮮、紅酒。
一筆筆觸目驚心的虛高報賬,有規律,有週期,金額巨大。供應商的名字都指向幾家剛剛成立不久的空殼公司。
找到了。
寧微拿出手機,對準了其中一頁。
就在她準備按下快門的一瞬間,陸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不帶任何情緒,卻比檔案室的冷氣更涼。
“你注意到這些報賬單的審批人簽名和日期格式了嗎?”
寧微的動作停住了。
“集團財務係統在2021年第三季度進行過一次升級,啟用了新的電子簽名規範和日期防偽格式。”陸沉的手指輕輕點在賬冊的某一頁上,“但這些采購,都發生在第二季度。用三季度的規定,去審批二季度的賬單,你不覺得奇怪嗎?”
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寧微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立刻翻回前幾頁,仔細核對那些簽名和日期。沒錯,陸沉說得對。這些證據,是偽造得更精良的“假證據”。
一個專門為調查者準備的陷阱。
如果她今天拿著這些拍下的照片上報,不僅扳不倒任何人,反而會立刻暴露自己,並且被扣上一頂“偽造證據,惡意構陷”的帽子。到那時,她將百口莫辯。
好狠的手段。
這次深夜探訪,她沒有獲得任何實質性的證據,卻得到了一個更可怕的資訊:敵人不僅貪婪,而且狡猾。他們不但有腐敗行為,還有極強的反偵察能力,甚至在公司內部提前設定了這種致命的“證據陷阱”,就等著有人一頭撞上來。
陸沉拿起那本致命的假賬冊,慢條斯理地吹了吹上麵的灰,又將它放回了那個不起眼的木箱裏。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在與寧微擦肩而過時,腳步停頓了一下。
“有些魚餌,是專門給釣魚的人準備的。”
說完,他徑直離開,彷彿隻是來送一杯咖啡。
檔案室的門沒有關,那杯他帶來的、還冒著熱氣的咖啡,被留在了鐵皮櫃上,在慘白燈光下,散發著一股嘲弄般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