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的燈光慘白,照著鐵皮櫃上那杯未動的咖啡。熱氣已經散盡,隻剩一圈褐色的漬跡,像一個無聲的嘲諷。
陸沉那句“有些魚餌,是專門給釣魚的人準備的”,在寧微腦中反複回響。
她回到自己空無一人的工位,沒有開燈,任由窗外城市的霓虹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一個專門針對內部調查者設計的“反審計”陷阱。
對方不僅貪婪,還很專業。
陸沉提到的那個關鍵節點——“集團財務係統在2021年第三季度進行過一次升級,啟用了新的電子簽名規範和日期防偽格式。”
2021年,第三季度。
一個塵封的記憶片段,猛地撞入腦海。
那一年,她還在集團總部,尚未被“發配”到這家旗艦店。彼時,她隻是一個剛結束輪崗,在內控部毫不起眼的小角色。
她曾花費三個月,匿名撰寫了一份長達五十頁的《關於環宇集團內控體係數字化升級及防偽漏洞修複的建議報告》。
報告的核心,就是建立一套全新的、帶有時間戳和加密演演算法的電子簽名規範,以杜絕跨期審批和偽造簽名的可能。
這份報告,她直接越級投遞到了集團董事會的機要郵箱。
後來,這套規範被採納,並於2021年第三季度,正式在全集團推行。
寧微的指尖在冰涼的桌麵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
原來如此。
這幫蛀蟲,竟是拿著她親手打造的矛,來防禦她今天的盾。
用她製定的規則,來給她下套。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挑釁,這是在她的專業領域,對她**裸的羞辱。
一股壓抑許久的火氣,從心底竄了上來。好勝心,被徹底點燃。
既然賬本是陷阱,那就不看賬本。
她開啟電腦,調出餐飲部的組織架構圖。目光略過一眾名字,最終鎖定在一個不起眼的職位上——餐飲采購部經理,王大海。
一個四十多歲、照片上笑得一臉油光的中年男人。所有可疑賬單的終審簽字,都出自此人之手。
第二天,市場部發起了“夏日環球美食節”的聯合推廣專案。作為專案負責人的寧微,名正言順地開始頻繁出入餐飲部。
她表現得像一個對後廚運作充滿好奇,但又處處透著外行的市場部精英。她會驚歎於食材的複雜,也會對采購流程提出一些天真到可笑的問題。
王大海很吃這一套。一個漂亮又能幹的年輕女同事,對自己主管的領域表現出“崇拜”,極大地滿足了他的虛榮心。
幾次接觸下來,寧微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員工餐廳的午餐時間,人聲鼎沸。
寧微端著餐盤,“恰好”坐在了王大海的對麵。
“王經理,”她扒拉著飯,裝作不經意地開口,“最近我一個做海鮮批發的親戚,老跟我訴苦,說生意難做。我就想,能不能跟他學點門道,也幫咱們酒店‘降本增效’一下,不然我這專案負責人的KPI壓力也大。”
這番話,說得既有私心,又帶著公事公辦的由頭。
王大海的筷子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
“哦?小寧有這個心,是好事啊。”他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一副傳道授業的架勢,“不過這裏麵的水深著呢。就說最簡單的波士頓龍蝦,你知道‘二級暫養池’和‘碼頭直采’的報價體係有什麽區別嗎?還有,‘冰衣損耗’的行業預設配比是多少?”
他一連丟擲幾個極其偏門的行業術語,語速不快,卻字字都在試探。
這是一個局。
寧微眨了眨眼,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迷茫和尷尬。
“啊?‘冰衣’?是說給龍蝦穿件衣服嗎?這個還有配比?”她故意答得錯漏百出,完美扮演了一個想占小便宜但又完全不懂行的門外漢。
王大海看著她窘迫的樣子,發出一陣心滿意足的笑聲,眼裏的那點戒備徹底煙消雲散。
一個連“冰衣”是什麽都不知道的黃毛丫頭,能懂什麽賬目?
他徹底放鬆下來,開始大談特談自己的“生意經”,言語間滿是行業老炮對新人的俯視和指點。
寧微一邊“認真”聽著,一邊點頭,時不時還提出幾個更顯愚蠢的問題,逗得王大海笑聲不斷。
一頓飯快吃完,她纔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抱怨了一句。
“唉,說起來,財務這東西真不是人搞的。我前兩天為了新專案查資料,翻了翻檔案室裏去年的一些采購憑證,那個簽字的格式……好像跟我們現在係統裏的對不上號,看得我頭都大了。”
她沒有看王大海,隻是盯著自己餐盤裏剩下的小半碗米飯,語氣煩惱又隨意。
空氣,安靜了一瞬。
王大海夾菜的動作,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筷子懸在半空,超過了正常的反應時間。
雖然隻有一刹那,但他臉頰上那塊油滑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
寧微沒有追問,也沒有抬頭。
她知道,魚鉤已經甩下去了。
而那條魚,剛剛感覺到了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