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影裡的凝視
監控室裡光線昏暗,隻有幾塊螢幕泛著幽幽的冷光。
那個老人坐在輪椅上,已經很久了。
花白的頭髮稀疏地覆在頭頂,在螢幕的光照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他微微低著頭,看不清麵容,隻能看見一個瘦削的、佝僂的輪廓,像一棵被歲月壓彎了的老樹。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其中一塊螢幕上。
螢幕上,是那個廢棄農場的小屋。門口,一個年輕人正站在那裡,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一動不動。
許昭陽。
老人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抬起手,觸控那個螢幕上的身影。但那隻手最終隻是輕輕落在輪椅扶手上,骨節分明,麵板上佈滿老人斑。
很久。
他就那樣看了很久。
看著許昭陽站在荒原上,被風吹亂頭髮。
看著許昭陽低下頭,攥緊手裡的通訊器。
看著許昭陽轉身,走回那間破舊的小屋。看著那扇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螢幕上的畫麵,定格在那扇緊閉的門。
老人的嘴唇動了動,卻冇有發出聲音。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在空中揮了一下。那隻手瘦得皮包骨頭,像枯枝一樣,在昏暗的光線裡畫出一道極淡的影子。
“你們看好他。”他的聲音沙啞,蒼老,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彆讓他亂跑。也彆讓那些人……靠近他。”
身後有人低聲應了一句。
老人的手緩緩落回扶手上。
他又盯著螢幕看了幾秒。
螢幕上,那扇門依舊緊閉著。那個年輕人,不知道在裡麵做什麼。
是在發呆,是在想那個他惦記著的人,還是在——恨著那個他以為拋棄了他的人?
老人不知道。
他隻是看著那扇門,看著那扇門後麵他看不見的、卻知道存在的東西。
然後,他的手撐住輪椅扶手,慢慢地、吃力地,把自己撐起來。
旁邊的助手想上前攙扶,被他抬手製止了。
他自己站了起來。
那雙乾枯的腿,顯然已經不太聽使喚了。他站在那裡,微微顫抖著,過了好幾秒,才邁出第一步。
很慢。
很艱難。
每一步都像是用儘全身力氣。
他走到門口,停下,回過頭,又看了一眼那塊螢幕。
螢幕上的畫麵冇有變。那扇門,那間小屋,那片灰濛濛的天。
老人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太遠了,看不清是什麼。
也許是淚光。
也許是火光。
也許是——一個二十年前就該流下來、卻一直憋到今天的什麼東西。
然後他轉過頭,一步一步,慢慢地、蹣跚地,走出了監控室。
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
昏暗的房間裡,隻剩下那些螢幕,那些幽幽的冷光,還有那個定格在螢幕上的、緊閉的門。
和門後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年輕人。
微光
門在老人身後合攏的那一瞬,監控室裡的光線似乎又暗了幾分。
助手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又看了看螢幕上那個定格的小屋,沉默了很久。
他是新來的,不知道這個老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對這個監控畫麵裡的人如此在意,
不知道他那句“彆讓那些人靠近他”裡說的“那些人”是誰。
他隻知道,這個老人每次來,都隻看這一個畫麵。
隻看這一個年輕人。
一看就是很久很久。
有時候是一個小時,有時候是整個下午,有時候——像今天這樣——從天色未亮一直坐到暮色四合。
他曾經偷偷看過老人的檔案。空的。除了一個代號,什麼都冇有。
那個代號是:擺渡人。
助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螢幕。那扇門依舊緊閉著,那個年輕人依舊看不見。
他開始例行公事地切換畫麵,檢查其他區域的監控——那個海邊的房間,
那個坐在藤椅上望著大海的身影,那個每隔幾天就會來巡視的教授……
一切正常。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助手打了個哈欠,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他冇有注意到,在他切換畫麵的那一瞬間,那間廢棄農場小屋的窗戶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很微弱。
像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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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昭陽坐在小屋的地上,背靠著牆,已經很久了。
通訊器就放在手邊,螢幕暗著。那條發出去的訊息,依舊冇有回覆。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隻知道窗外從亮變暗,又從暗變亮,一輪又一輪。
他冇有開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像一尊雕塑。
腦子裡很亂。
又很空。
亂的是那些問題——父親,母親,江淮,那些謎團,那些為什麼。
空的是答案——冇有,冇有,冇有,什麼都冇有。
他想起那個電子音最後說的話:“等你以後自然會知道。”
以後。
什麼時候是以後?
等江淮走完七層?等那扇門開啟?等所有人都準備好了,就他一個人還矇在鼓裏?
他攥緊拳頭,又緩緩鬆開。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聞到一股味道。
很淡。
很輕。
幾乎察覺不到。
可他還是聞到了——
薄荷。
許昭陽猛地抬頭。
窗戶那邊,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他幾乎是撲到窗邊的。
窗外,那片荒蕪的土地上,什麼都冇有。隻有風,隻有草,隻有那排枯死的樹,在暮色裡搖晃著光禿禿的枝條。
可窗台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小小的、銀色的東西。
許昭陽伸手拿起來,手指在顫抖。
那是一枚戒指。
和他手上那枚一模一樣的戒指。
和他胸口那枚一模一樣的戒指。
內側刻著兩個字母:X&J。
許昭陽的呼吸停了。
他猛地推開窗,朝外望去。
暮色很深了,什麼都看不清。
隻有風,一陣一陣地刮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那股若有若無的、讓他心臟幾乎停跳的薄荷味。
遠處的枯樹後麵,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一個模糊的影子。
佝僂著,蹣跚著,一步一步,朝更遠的地方走去。
許昭陽想喊。
可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隻是死死盯著那個越來越遠的影子,盯著那枚躺在掌心的戒指,盯著那兩個字——X&J。
那是他的戒指。
是他沉入河底那天,從手指上滑落的那枚戒指。
他以為永遠丟了的。
可它在這裡。
在這個窗台上。
在那個模糊的影子,剛剛站過的地方。
許昭陽攥緊那枚戒指,指節泛白。
薄荷味還在。
若有若無。
像一根極細的絲線。
從那個遠去的方向,輕輕地,牽著他。
他不知道那個影子是誰。
不知道那枚戒指是怎麼回來的。
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他知道一件事——
有人一直在看著他。
一直在。
從他墜河的那一刻起。
從他第一次發出訊息的那一刻起。
從他在那個荒原上發呆、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的那一刻起。
一直在。
許昭陽閉上眼睛。
風從窗外吹進來,吹亂他的頭髮,吹涼他的臉頰。
可他第一次覺得,這風裡,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