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許昭陽站在那兒,愣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出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來。房間裡的空氣太悶了,悶得他喘不過氣。
通訊器攥在手裡,螢幕還亮著,那條最後發出的訊息安靜地躺在對話方塊裡,像一塊沉入水底的石頭——
冇有回覆。
冇有任何訊息。
從那個電子音說完“等你以後自然會知道”之後,就再也冇有響過。
一天。兩天。三天。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隻知道每次看通訊器,螢幕都是暗的。
每次按下那個熟悉的號碼,傳來的都是忙音。
每次對著那個永遠不會回覆的對話方塊發呆,
都覺得自己像一隻困在玻璃罐裡的飛蟲,拚命撞著透明的牆,卻永遠出不去。
許昭陽抬起頭。
眼前是一片空曠的、荒蕪的土地。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來的那天是深夜,被人蒙著眼睛帶過來的,隻知道是郊區,有風,有草,有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狗叫聲。
現在他看見了。
這是一處廢棄的農場。
不遠處是一棟破舊的木屋,牆板已經發黑,
窗戶玻璃碎了一大半,門歪斜著,風一吹就吱呀作響。
木屋前麵是一片荒廢的田地,雜草長到膝蓋高,在風裡搖搖晃晃。
更遠處,是一排枯死的樹,光禿禿的枝條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群沉默的骨架。
天是灰的。
地是灰的。
草是枯黃的。
隻有風是活的,一陣一陣地刮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某種腐朽的味道,吹亂他的頭髮,灌進他的衣領。
許昭陽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那個雨夜的命案現場,江淮撐著傘從雨裡走過來的樣子。
想起那個陽光很好的午後,江淮躺在草地上,多多趴在他肚子上,他閉著眼睛曬太陽的樣子。
想起那天晚上,江淮最後看他的那一眼——亮得驚人,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想起那條冰冷的河,子彈擦過肋骨時的灼燒感,從高處墜落時耳邊呼嘯的風聲,還有沉入黑暗前,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
他還不知道我那麼愛他。
現在他知道了。
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不,不是不在了。
是還在。
在那個海邊的房間裡,在那張藤椅上,被一層一層地植入那些該死的“罪孽”。
可能已經不記得他是誰,不記得那隻貓,不記得那些陽光下的日子。
可能已經在“懶惰”裡沉得太深,連掙紮都不想掙紮了。
可能——
許昭陽閉上眼。
風繼續颳著,把他的頭髮吹得更亂。
他攥著通訊器的手,指節泛白。
為什麼?
為什麼他和江淮之間,要有這麼多謎團?
為什麼他父親的事,要在三十年後才讓他知道?
為什麼他母親的死,不是自殺,是“保護”,卻連怎麼保護的都不告訴他?
為什麼他們相愛,那麼簡單的事,也要被人算計,被人利用,被人當作計劃的一部分?
為什麼?
冇有人回答。
隻有風。
一陣一陣地刮過來,刮過來,颳得他眼睛發酸。
許昭陽睜開眼。
他看著那片荒蕪的土地,看著那些枯死的樹,看著那棟破舊的木屋,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通訊器。
螢幕已經暗了。
那條最後發出的訊息,安靜地躺在黑暗裡,像一顆埋進土裡的種子。
不知道會不會發芽。
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發芽。
不知道發芽之後,長出來的是什麼。
許昭陽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來。
胸口那團悶了太久的鬱結,冇有散。
但好像,輕了一點點。
他轉身,走回那間小屋。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