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的時候,江淮冇有回頭。
他坐在陽台的藤椅上,麵朝大海,像過去無數個“今天”一樣。
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張本就蒼白的臉照得近乎透明。
海風吹進來,帶著鹹澀的味道,吹亂了他的頭髮,他一動不動。
他以為是檢查的護士。
那些人每天都會來。量血壓,測心率,問一些他懶得回答的問題。
有時候換藥,有時候不換。他從不問是什麼藥,也懶得知道。
反正都一樣。
他現在的精力越來越差了。
以前還能在陽台上坐一整個上午,看著海麵發一會呆,再發一會呆。
現在坐不了多久,就覺得累。
不是那種劇烈的、讓人想躺下的累,是一種更奇怪的、
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倦怠——像是整個人被抽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剩下的隻有一副空殼。
他甚至不太思考了。
思考太累。
要想問題,要回憶,要把那些模糊的畫麵拚起來——
那個陽光下的草地,那隻記不清模樣的貓,那個從光裡走出來的、帶著薄荷味的人。
每想一次,就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隱隱作痛,像鏽死的齒輪被強行轉動。
後來就不想了。
不想就不痛。
就這麼待著,挺好的。
陽光暖暖的,海風涼涼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岸邊,像永遠唱不完的搖籃曲。
樓下。
那片海灘。
他現在可以下樓了。
教授兌現了當初的承諾——隻要你繼續合作,環境還可以更好。
他“合作”了,所以可以下樓,可以“呼吸更自由的空氣”。
第一次下樓的時候,他站在沙灘上,望著那片一望無際的海,愣了很久。
那時候他還能感受到一點什麼——也許是驚訝,也許是恍惚,也許是某種說不清的、被壓抑太久的東西。
現在他下樓,隻是下樓。
像一件被設定好的程式。
走幾步,找個地方坐下,發一會呆,再走回去。有時候走不到預想的地方,半路就累了,隨便找個石頭坐下來,一坐就是半天。
想逃走?
這個念頭偶爾會浮上來,像水麵上漂過的一片枯葉。然後很快就沉下去,連漣漪都冇留下。
怎麼逃?
走幾步就要休息半天。
腦子轉不動,身體動不了,連“想逃”這個念頭本身,都讓人覺得累。
算了。
就這樣吧。
江淮靠在藤椅背上,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眼皮,透出淡淡的紅色。海風繼續吹著,海浪繼續響著。
門後麵那個人,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在他身後站住了。
江淮冇有睜眼。
“今天怎麼樣?”一個聲音問。
不是護士。
是教授。
江淮的眼皮動了動,還是冇有睜開。
“還行。”他說,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教授站在那裡,看著他。
看著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看著他瘦削得幾乎撐不起衣服的肩膀,看著他擱在扶手上、指節微微蜷縮的手。
那雙眼睛,曾經那麼亮。
現在,什麼都看不到了。
教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今天天氣不錯。”
“嗯。”
“海麵很平靜。”
“嗯。”
“你不想問我什麼嗎?”
江淮終於睜開眼。
他看著教授,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東西。
“問什麼?”他說。
教授看著他,似乎在等什麼。
可江淮隻是又把眼睛閉上了。
陽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暖的。
海風繼續吹著。
教授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江淮依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陽光,海風,海浪聲。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
和前天一樣。
和所有那些他已經數不清的“今天”一樣。
樓下,那片海灘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遠處,海天一色,什麼都冇有。
隻有那扇永遠敞開的門,和一個永遠走不出去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