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的輪胎碾過市區的柏油路麵，發出平穩的嗡鳴，趙誌國坐在副駕駛座上，指尖一下下叩擊著膝蓋，腦海裡反覆回蕩著技術科同事的那句話——孫強最後一個電話打給了張磊，可張磊昨晚明明被關在看守所裡。
這太矛盾了。
孫強和張磊是賭場牌友，又都牽扯著見不得光的爛事，要說兩人沒交集，打死趙誌國都不信。可張磊為什麼要矢口否認？那個打給張磊的電話，到底是誰接的？難道是有人冒用了張磊的身份？還是說，看守所裡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疏漏，讓張磊有機會和外界聯絡？一個個疑問像亂麻似的纏在趙誌國心頭，讓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趙隊，看守所到了。”老楊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趙誌國抬眼望去，灰色的高牆映入眼簾，牆頭上的鐵絲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門口的武警站姿筆挺，眼神銳利如鷹，彷彿能看穿人心底的所有秘密。他推開車門，理了理警服的衣領，快步走進看守所的大門。接待室裡，管教民警已經等在那裏，見他進來，立刻迎了上來，手裏還拿著一份張磊的看管記錄：“趙隊，張磊就在審訊室裡，這小子自從被抓進來，就蔫蔫的，話不多，飯也吃得少，剛才聽說你要再審他，臉都白了，手還一個勁地哆嗦。”
趙誌國接過看管記錄掃了一眼，上麵清晰地記錄著張磊從被關押到現在的每一個動向——昨天晚上七點被送進拘留室，八點十五分取過一次餐，九點半接受過一次例行巡視，之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過拘留室半步，全程都有監控和民警簽字確認。也就是說，張磊昨晚確實沒有機會接觸外界，更別說接孫強的電話了。
“謝了，我要單獨審他，任何人都不許靠近審訊室，也不許任何人給他傳遞訊息。”趙誌國把記錄還給管教民警，語氣不容置疑。
“沒問題。”管教民警領著他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的鐵欄杆後，偶爾能看到囚犯的身影，有的麵無表情地靠著牆，有的則死死盯著走廊裡的人，眼神裡透著一股陰鬱的氣息。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灰塵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讓人忍不住皺起眉頭。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聲響，趙誌國走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鐵椅上的張磊。才過去兩天，這小子像是老了十歲，頭髮亂糟糟的，黏在額頭上，眼窩深陷，佈滿了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顯得狼狽不堪。曾經戴著的金絲眼鏡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躲閃不定的眼睛，不敢和趙誌國對視，雙手緊緊地攥著，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趙誌國拉過一把椅子，在張磊對麵坐下，沒有說話，隻是拿出煙盒，抽出一支煙，點燃。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也讓審訊室裡原本就壓抑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他就這樣靜靜地抽著煙，目光落在張磊身上，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像是一張慢慢收緊的網，讓張磊喘不過氣來。
審訊室裡靜得可怕，隻有煙霧繚繞的聲音，和張磊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還有牆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張磊的心上。足足過了五分鐘，張磊終於扛不住了，嘴唇哆嗦著，先開了口，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過木頭：“趙……趙隊，我都說了，林薇是我殺的，挪用公款也是我乾的，該怎麼判就怎麼判，你們還審我幹什麼？我……我真的沒別的事了。”
趙誌國彈了彈煙灰，煙灰落在桌麵上，碎成一片。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地刺向張磊：“我問你，孫強是誰？”
“孫強？”聽到這個名字，張磊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肩膀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他下意識地低下頭，避開趙誌國的視線，手指摳著鐵椅的扶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扶手摳出一個洞來，“我……我不認識這個人。趙隊，你是不是搞錯了？我根本沒聽過這個名字。”
“不認識？”趙誌國冷笑一聲，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照片，“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照片在光滑的桌麵上滑出去，停在張磊的麵前。照片上，是賭場監控拍下的畫麵，張磊和孫強勾肩搭背地站在賭桌旁，兩人手裏都拿著厚厚的籌碼，笑得一臉得意，背景裡的“鴻運賭場”四個大字，清晰可見。
“上個月十五號晚上八點，你在城東的‘鴻運賭場’和孫強一起賭博，你手氣好，贏了三萬塊，當天晚上，你就用這筆錢給林薇買了一條鑽石項鏈，項鏈的發票還在你家裏的抽屜裡，我們已經查到了。”趙誌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一字一句，像是重鎚，敲在張磊的心上，“這個孫強，你敢說不認識？”
張磊的臉瞬間變得慘白，血色盡褪，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落在衣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神裡的慌亂，已經快要溢位來了。他知道，自己瞞不住了，趙誌國既然能拿出這張照片，肯定已經掌握了更多的證據。
“我……我記錯了，是認識，我們是賭場牌友，偶爾一起玩兩把。”張磊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蚊子哼哼，頭也埋得更低了，不敢再看趙誌國一眼。
“偶爾？”趙誌國又拿出一張銀行流水單，推到張磊麵前，單子上密密麻麻的記錄，看得人眼花繚亂，“這是你的銀行卡流水，從去年到現在，你和孫強之間有十七筆資金往來，最多的一次是五十萬，最少的也有三萬。這些錢，是賭債，還是你挪用公款之後，轉到他那裏的贓款？或者說，是你們之間有什麼見不得光的交易？”
張磊的身體晃了晃，像是快要支撐不住了，他的眼神飄忽不定，一會兒看向桌麵，一會兒看向牆角，嘴巴動了動，卻始終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的手指死死地攥著鐵椅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額頭上的冷汗越來越多，甚至浸濕了他額前的頭髮。
趙誌國盯著他，繼續追問，聲音裏帶著一絲冷冽：“孫強死了，昨天早上在城郊的紅光廢棄工廠被人發現的，死狀淒慘，雙目圓睜，嘴唇發紫，像是被活活嚇死的。他臨死前的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你的，時間是昨天晚上九點五十，通話時長三十秒。”
“不可能！”張磊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歇斯底裡的意味，“我昨天晚上一直被關在看守所裡，根本不可能接電話！趙隊，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殺孫強！我和他隻是牌友，我怎麼可能殺他？”
“我沒說你殺了孫強。”趙誌國的目光微微一沉，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我隻是問你，這個電話，是誰接的？”
張磊的嘴唇哆嗦著，眼神裡的驚恐越來越濃，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他的目光在審訊室裡四處亂瞟，像是在尋找什麼救命稻草，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真相說出來。審訊室裡再次陷入沉默，趙誌國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他知道，張磊的心理防線，已經快要崩潰了，現在隻需要再輕輕推一把，就能讓他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出來。
過了許久，張磊纔像是下定了決心，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撕裂了一樣：“是……是我表弟，叫李偉，他……他用了我的手機號。”
“李偉？”趙誌國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他為什麼要用你的手機號？你被抓的時候，手機不是應該被扣押了嗎？”
“我……我被抓之前，就預料到事情可能會敗露，林薇那個女人，心狠手辣，肯定不會放過我。”張磊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裡充滿了悔恨，“我就把手機交給了李偉，讓他幫我盯著點，萬一林薇那邊有什麼動靜，或者有人找我，就幫我應付一下。我還跟他說，要是警察問起來，就說手機丟了，不知道在哪裏。”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孫強那個電話，應該是打給我的，但是我手機在李偉手裏，接電話的人，肯定是他。趙隊，我真的不知道孫強為什麼要打電話給我，更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死，我和他的死，一點關係都沒有！”
“李偉現在在哪裏？”趙誌國追問，眼神緊緊地盯著張磊，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絲表情。
“我不知道。”張磊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茫然，“我被抓進來之後，就再也沒聯絡過他。他……他平時沒有固定的住處，喜歡泡在網咖裡，或者在城南的廢棄倉庫附近晃悠，那裏有他以前認識的一些朋友。”
城南的廢棄倉庫！
趙誌國的心裏咯噔一下，技術科的同事說過，孫強的手機訊號最後出現在城南的廢棄倉庫！這個李偉，果然和孫強的死脫不了乾係。他的腦子飛速運轉著，把所有的線索都串聯起來——李偉拿著張磊的手機，孫強最後一個電話打給了張磊，也就是打給了李偉，孫強的手機訊號最後出現在城南廢棄倉庫，而李偉又經常在那裏晃悠。這一切，絕對不是巧合。
“李偉和孫強認識嗎？”趙誌國又問，語氣裏帶著一絲急切。
“認識，怎麼不認識。”張磊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李偉以前在孫強的汽修廠打過工，乾的是學徒的活，後來因為偷了汽修廠的零件，被孫強發現了，孫強不僅把他開除了，還把他打得半死，還在外麵到處說他的壞話，讓他在汽修這一行裡，再也混不下去。從那以後，李偉就恨透了孫強，好幾次都跟我說，要找機會報復孫強。”
偷零件被趕出去，結了仇，還揚言要報復……趙誌國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一個念頭漸漸清晰——李偉有充足的殺人動機！他拿著張磊的手機，孫強打電話過來，兩人約在廢棄工廠見麵，然後李偉趁機毒殺了孫強，偽造了孫強被嚇死的假象。
他站起身，對著張磊沉聲道：“你最好祈禱李偉不是兇手，否則，你把手機交給李偉，縱容他拿著你的手機和外界聯絡，甚至可能參與了這起案子，到時候，你也脫不了乾係。”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剛走到門口，就聽到張磊在身後喊道：“趙隊！我……我還有事要說！是關於孫強的，可能和他的死有關！”
趙誌國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期待。
張磊的臉色蒼白，眼神裏帶著一絲哀求，像是希望能通過這些資訊，減輕自己的罪責：“孫強的死，可能和偷稅漏稅有關！他的汽修廠偷稅漏稅，被稅務局查了，金額高達兩百萬，本來他都快湊夠錢補上了，可他突然變卦了。我也是偶然聽他在賭場說過一次，說他手裏有證據，能讓一個大人物身敗名裂，還說等拿到錢，就帶著老婆孩子跑路，去國外過好日子。”
“大人物？”趙誌國的目光一凝，心裏的疑竇更深了，“他有沒有說，這個大人物是誰？是什麼身份？”
“我不知道。”張磊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他那個人，嘴嚴得很，這種事情，怎麼可能隨便跟別人說。我當時也沒在意，以為他是在吹牛，現在想想，他說的可能是真的，說不定就是因為這個，他才被人殺了。”
大人物……趙誌國的心裏疑竇叢生，孫強一個汽修廠老闆，能抓到什麼大人物的把柄？這個大人物，會不會就是孫強偷稅漏稅的保護傘？或者說，是和張磊挪用公款有關的人？這兩起案子，背後似乎還藏著一個更大的秘密，一個牽扯到更高層麵的秘密。
他不再多問，快步走出審訊室，掏出手機，立刻給小李打了電話，語氣急促：“小李，立刻去查一個叫李偉的人，張磊的表弟，二十多歲，以前在孫強的汽修廠打過工，後來因為偷零件被開除了。重點查他的行蹤，尤其是城南的廢棄倉庫，一定要把他給我找出來！另外，再去查一下孫強偷稅漏稅的案子，看看背後有沒有牽扯到什麼大人物，有沒有什麼保護傘，一查到底，不管牽扯到誰，都不許手軟！”
掛了電話，趙誌國站在看守所的走廊裡，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的樣子。停車場密室案，廢棄工廠驚魂案，兩起案子看似獨立，卻通過張磊和李偉，緊緊地聯絡在了一起。而這兩起案子的背後，似乎還藏著一個神秘的大人物，一個能讓孫強不惜鋌而走險去敲詐的大人物。這張網，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也複雜得多。
“趙隊，有新情況！”老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手裏拿著一份鑒定報告，跑得氣喘籲籲，額頭上全是汗，“技術科那邊有結果了，孫強的死因是急性有機磷農藥中毒，毒劑量很大，發作很快，死者根本來不及反應。而且，廢棄工廠橫樑上的纖維殘留，和李偉身上穿的夾克材質一致！另外，廠房門把手上的陌生指紋，也和李偉的指紋，完全吻合！”
趙誌國接過鑒定報告，目光落在“指紋吻合”四個字上，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像是找到了獵物的獵人。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李偉，這下，證據確鑿了。
“備車！”趙誌國沉聲道，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去城南廢棄倉庫，抓李偉！這次，一定要把他給我堵住，不能讓他跑了！”
警車再次發動，警笛聲劃破市區的寧靜，朝著城南的方向疾馳而去。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趙誌國靠在副駕駛座上，手裏攥著鑒定報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李偉隻是一個小角色，抓住他，隻是揭開真相的第一步。而那個藏在幕後的大人物，纔是這一切的關鍵，也是他接下來，要重點追查的目標。
城南的廢棄倉庫裡，李偉正蜷縮在一堆廢紙後麵，手裏拿著一部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和孫強的通話記錄。他的臉上佈滿了冷汗，眼神裡充滿了恐懼，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他怎麼也沒想到，孫強會死，更沒想到，警察會這麼快查到他的頭上。張磊那個蠢貨，肯定是把他供出來了，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夥！
“都是你逼我的！孫強，是你逼我的！”李偉喃喃自語著，眼神裡閃過一絲瘋狂，他猛地抓起身邊的一根鐵棍，緊緊地攥在手裏，像是在給自己壯膽，“你活該！誰讓你當初那麼對我！誰讓你逼我！”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了刺耳的警笛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像是死神的催命符，敲在李偉的心上。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裏的鐵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不……不可能，警察怎麼會這麼快找到這裏？”李偉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絕望，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從倉庫的後門逃走，卻發現，後門已經被人從外麵鎖死了，無論他怎麼用力推，都紋絲不動。
倉庫的大門被猛地推開，發出“轟”的一聲巨響，趙誌國帶著警員沖了進來，手電筒的光束直直地照在李偉的臉上，刺眼的光芒讓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李偉，你被捕了！”趙誌國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倉庫裡炸響，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
李偉看著眼前的警察，看著他們手裏的手銬，身體一軟，癱倒在地，手裏的手機掉在地上，螢幕摔得粉碎。他的嘴裏喃喃自語著，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而在倉庫的一個陰暗角落裏，一個黑色的身影正悄悄地退了回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裏帶著一絲不屑和嘲諷。他看了一眼被警察控製住的李偉，又看了一眼倉庫外的天空，轉身，消失在倉庫的黑暗深處，隻留下一陣若有若無的冷風，吹過滿地的廢紙，發出沙沙的聲響。
遊戲，還沒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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