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的警笛聲在城郊的柏油路上漸次拉長,混著風掠過荒草的嗚咽,聽著格外滲人。趙誌國指尖夾著的煙燃了半截,煙灰簌簌落在褲腿上,他卻渾然不覺,視線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電線杆——剛才小李在電話裡補充的細節,像根細針,一下下紮在他的神經上。
“趙隊,到了。”司機老楊一腳剎車,警車穩穩停在一道銹跡斑斑的鐵門前,鐵門上方的紅色油漆早已剝落大半,勉強能辨認出“紅光機械製造廠”幾個字。門口已經圍了幾個附近的村民,踮著腳往裏麵張望,警戒線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兩名值班警員正攔著試圖往裏闖的人,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趙誌國推開車門,一股混雜著鐵鏽、灰塵和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他掐滅煙頭,把警帽戴好,快步走到警戒線前,衝著值班警員抬了抬下巴:“什麼情況?報案人呢?”
“趙隊!”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從人群裡擠出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手裏還攥著一把沾了泥的鐵鍬,“是我報的警,我叫王老三,就在隔壁村種地的。今天早上我想著來這廠子後麵挖點野菜,誰知道剛翻進門,就看見……看見廠房角落裏躺著個人,我當時腿都軟了,趕緊掏出手機打了110!”
王老三說著,指了指身後那棟搖搖欲墜的紅磚廠房,聲音裏帶著哭腔:“這廠子廢棄好幾年了,平時連個鬼影子都沒有,誰能想到會出人命啊!”
趙誌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別慌,慢慢說。你發現屍體的時候,周圍有沒有什麼異常?比如腳印、煙頭、或者被碰過的東西?還有,你是幾點發現的?”
“我……我是早上六點半到這的,”王老三嚥了口唾沫,努力回憶著,“當時天剛亮,光線不太好,我就記得廠房的門是虛掩著的,沒鎖。我進去的時候,就看見那人躺在最裏麵的角落,臉朝上,眼睛瞪得老大,看著……看著就跟被嚇死的一樣。周圍的地上全是碎磚頭和破零件,我沒敢靠近,也沒看見什麼腳印,更沒聽見什麼動靜,這附近除了我,沒別人來過。”
趙誌國點點頭,示意小李把王老三帶到一旁做詳細筆錄,自己則戴上乳膠手套,彎腰鑽進了那扇虛掩的廠房大門。
廠房裏比外麵更暗,陽光透過屋頂破洞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空氣中的黴味更濃了,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趙誌國開啟手電筒,光束掃過之處,儘是散落的機床零件、佈滿灰塵的傳送帶和銹得不成樣子的鐵架子,牆壁上還留著幾十年前的標語,字跡模糊不清。
光束最終停在廠房最裏麵的角落,那裏躺著一個男人,身形高大,穿著一件黑色夾克和深藍色牛仔褲,四肢以一種詭異的姿勢蜷縮著,臉朝上,雙目圓睜,瞳孔散得極大,嘴唇呈暗紫色,嘴角還掛著一絲白沫,看上去確實像是在極度恐懼中死去的。
“趙隊,您來了!”王法醫的聲音從屍體旁傳來,他正蹲在地上,手裏拿著放大鏡,仔細觀察著什麼,“初步看,死者男性,年齡大概在三十五到四十歲之間,身高一米八左右,體格健壯。屍體表麵沒有任何明顯外傷,既沒有刀傷、槍傷,也沒有搏鬥留下的淤青或抓痕,四肢關節雖然僵硬,但沒有骨折的跡象。”
趙誌國走到屍體旁,蹲下身,手電筒的光束落在死者的臉上。男人的五官扭曲著,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像是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手指深深摳進了身下的泥土裏,指甲縫裏塞滿了黑褐色的泥垢。
“死亡時間大概是什麼時候?”趙誌國問道。
“屍僵已經完全形成,屍斑固定在背部和四肢下端,按壓不褪色,結合現在的氣溫(大概15℃),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昨天晚上十點到淩晨兩點之間。”王法醫說著,又拿起死者的左手,掰開他的手指,“你看,死者的手掌心全是冷汗留下的痕跡,而且肌肉處於極度收縮的狀態,這是典型的應激反應。另外,死者的口鼻處沒有異物,頸部也沒有扼痕或勒痕,暫時排除機械性窒息的可能。不過……”
王法醫頓了頓,從隨身的勘查箱裏拿出一根棉簽,輕輕擦拭了一下死者的嘴角,棉簽上立刻沾了一點白色的泡沫:“死者口吐白沫,嘴唇和指甲發紺,有點像中毒的癥狀,但具體是什麼毒,還需要回去做屍檢和毒物分析才能確定。”
技術科的老陳這時也帶著人趕到了,他指揮著隊員在廠房裏拉起勘查線,又拿出足跡燈和指紋刷,開始仔細檢查現場的每一個角落。
“趙隊,你來看!”老陳突然喊了一聲,手裏的足跡燈光束指向屍體不遠處的地麵。
趙誌國立刻走過去,順著光束看去,隻見地麵上有一串清晰的腳印,腳印的紋路很特別,像是某種登山鞋的鞋底,而且腳印的深淺不一,看起來走路的人當時可能很慌張。更關鍵的是,這串腳印從廠房大門一直延伸到屍體旁,之後又原路返回,消失在門口。
“這串腳印很新鮮,應該是昨天晚上留下的。”老陳蹲下身,用尺子量了量腳印的大小,“鞋碼是四十二碼,和死者的鞋碼一致,不過……”他又指了指腳印旁邊的地麵,“你看,這串腳印旁邊,還有一些細碎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拖過的,而且,廠房的門把手上,除了死者的指紋,還提取到了另一枚陌生指紋,指紋的紋路很清晰,應該是個年輕人的。”
趙誌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陌生指紋?還有拖拽痕跡?難道當時現場還有第二個人?”
他站起身,舉著手電筒,在廠房裏慢慢踱步,目光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零件和廢棄機床,突然,他的視線停在了屍體上方的橫樑上。
那根橫樑上佈滿了蜘蛛網和灰塵,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但趙誌國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他往前走了兩步,踮起腳尖,用手電筒仔細照著橫樑的邊緣,隻見橫樑上有一小塊區域的灰塵被擦掉了,露出了底下的金屬光澤,而且,那處的邊緣似乎有點磨損的痕跡。
“老陳,你過來看看這個!”趙誌國喊道。
老陳立刻拿著勘查工具跑過來,順著趙誌國指的方向看去,也愣住了:“這橫樑上的灰塵被擦掉了一塊,而且邊緣有磨損,像是……像是有什麼東西掛在上麵過。”
他說著,又拿出放大鏡,仔細觀察著那塊磨損的區域:“你看,這裏還有一點纖維殘留,顏色是黑色的,和死者夾克的材質不一樣。”
趙誌國的心裏咯噔一下,一個可怕的念頭冒了出來——難道死者死前,真的看到了什麼讓他恐懼到窒息的東西?
就在這時,小李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臉上帶著興奮的神色:“趙隊,有重大發現!我們查到死者的身份了!”
“說!”趙誌國的目光銳利如鷹。
“死者叫孫強,三十六歲,是市裡‘野狼’汽修廠的老闆。”小李翻開筆記本,念道,“我們通過死者身上的身份證查到的,這個孫強,三年前因為聚眾鬥毆被判過六個月緩刑,而且,他的汽修廠,上個月剛被稅務局查出偷稅漏稅,金額高達兩百萬!另外,我們還查到,孫強和之前停車場案的兇手張磊,竟然認識!兩人是同一個賭場的常客,經常一起賭博!”
“什麼?”趙誌國猛地攥緊了拳頭,“孫強和張磊認識?這兩起案子難道有關聯?”
“不止這些!”小李又說道,“我們還查到,孫強最近欠了一大筆高利貸,債主是市裡一個叫‘刀疤臉’的混混,據說刀疤臉前兩天還帶人去汽修廠鬧過,逼孫強還錢,不然就卸他一條胳膊。”
趙誌國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孫強,汽修廠老闆,有前科,偷稅漏稅,欠高利貸,還和張磊是賭友。他死在廢棄工廠裡,身上沒有外傷,死狀恐怖,現場有陌生指紋和拖拽痕跡,橫樑上還有被擦拭過的痕跡和纖維殘留。
這起案子,看起來比停車場的密室案,還要複雜。
“小李,立刻去查!”趙誌國沉聲下令,“第一,查孫強的高利貸債主刀疤臉,看看他昨天晚上十點到淩晨兩點的行蹤,有沒有人能證明他的去向;第二,查孫強的汽修廠,看看他偷稅漏稅的案子有沒有牽扯到其他人,尤其是和張磊有沒有資金往來;第三,查那枚陌生指紋,看看能不能在公安係統裡比對出結果;第四,再去問問附近的村民,看看昨天晚上有沒有聽到廢棄工廠這邊有什麼異常的動靜,或者看到什麼可疑的人。”
“明白!”小李點點頭,轉身就往外跑。
老陳這時也有了新發現,他在屍體旁邊的破布堆裡,找到了一個黑色的皮質錢包,錢包已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裏麵的現金和銀行卡都不見了,隻剩下一張皺巴巴的照片。
趙誌國接過照片,用手電筒照著,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個小女孩的合影,女人笑靨如花,小女孩紮著羊角辮,抱著一個毛絨玩具,看起來很幸福。
“這應該是孫強的老婆和女兒。”王法醫湊過來看了一眼,“錢包被撕開,現金和銀行卡不見了,難道是搶劫殺人?”
“不像。”趙誌國搖了搖頭,指著照片,“如果是搶劫,為什麼不把照片也拿走?而且死者身上的手機也不見了,但是手錶還在,那塊手錶看起來至少值幾萬塊,劫匪不可能看不見。”
他把照片放進證物袋裏,又蹲下身,看著死者那雙圓睜的眼睛,輕聲道:“孫強,你到底看到了什麼?是誰殺了你?”
風從廠房的破洞裏灌進來,吹得頭頂的橫樑嗡嗡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嗚咽。趙誌國站起身,目光掃過空曠的廠房,心裏很清楚,這起案子的背後,一定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技術科的同事打來的。
“趙隊,不好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焦急,“我們剛才對孫強的手機進行了定位,發現他的手機訊號最後出現在城南的一個廢棄倉庫裡,而且,我們還恢復了他最後一條通話記錄——是昨天晚上九點五十,打給張磊的!”
“什麼?孫強最後一個電話打給了張磊?”趙誌國的瞳孔猛地收縮,“張磊不是已經被抓起來了嗎?”
“是啊!”同事說道,“我們去看守所問過了,張磊昨天晚上一直被關在拘留室裡,根本不可能接電話!而且,張磊說他根本不認識什麼孫強,更別說和他打電話了!”
趙誌國拿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一個更大的疑團,在他的心頭緩緩升起。
張磊明明認識孫強,為什麼要否認?孫強最後一個電話打給張磊,可張磊當時在看守所,根本無法接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還有廢棄工廠裡的陌生指紋、橫樑上的纖維殘留、被撕掉現金卻留下照片的錢包……這一切的線索,像是一條條雜亂的線,纏繞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趙誌國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廠房外的天空,陽光刺眼。他知道,這起案子,才剛剛開始。
“老楊,備車!”趙誌國拿起椅背上的警服,聲音鏗鏘有力,“去看守所,我要再審一次張磊!”
警車再次發動,警笛聲刺破城郊的寧靜,朝著市區的方向疾馳而去。趙誌國靠在副駕駛座上,手裏攥著那張孫強家人的照片,心裏暗暗發誓——不管這起案子背後藏著多少秘密,不管牽扯到多少人,他都要查個水落石出,讓真相大白於天下,給死者一個交代。
而此時,在城南的那個廢棄倉庫裡,一個黑色的身影正站在陰影裡,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通話記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遊戲,才剛剛開始呢。”
身影轉身,消失在倉庫的黑暗深處,隻留下一陣若有若無的冷風,吹過滿地的廢紙,發出沙沙的聲響。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