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拉夥------------------------------------------,玉沙的柳樹發芽了。,看著那些扛包的工人。他們一個個麵黃肌瘦,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服,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毛巾上全是汗堿。從船上卸下來的,是煤炭,是礦石,是玉沙這座城市需要的養分。工人們把這些養分從船上扛到岸上,一天掙五塊錢,夠買三斤肉,或者五斤米。。現在不是了。:在碼頭上招人。不是招扛包的,是招護路的。從采石場到玉沙城,那條三十裡的路,現在歸我管。趙家幫的人不敢明著來,但暗地裡的絆子冇少使。我需要人,需要敢打敢拚的人,需要不怕死的人。:窮,狠,有牽掛。,為了錢什麼都敢做。狠的人,下手不留情。有牽掛的人,不會隨便反水——他們有老婆孩子,有老父老母,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四十來歲,滿臉皺紋,像是樹皮。他在碼頭上扛了二十年包,腰壞了,扛不動了,家裡還有三個伢子要養。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江邊喝早酒,一碗白酒,一碟花生米,吃得有滋有味。,周老三,跟我乾不?,眼神渾濁。他說,乾麼子?,護路。一趟五十,比扛包強。,危險不?,危險。但富貴險中求。,露出滿嘴黃牙。他說,我四十了,不求富貴,求個安穩。但你呂鐵牛的名聲,我聽過。青龍橋那一夜,你勒死了趙鐵山,有膽子。我跟。,叫小六子。二十出頭,瘦得像根麻桿,但手快,偷東西是一把好手。他在碼頭上偷工人的錢,被我逮住了。我冇有送他去派出所,而是問他,想不想掙大錢?,想。
我說,跟我乾,有規矩。第一,不偷自己人。第二,不聽話,滾。第三,出事了我兜著。
他說,兜得住不?
我說,兜不住一起死。
他看了我半天,最後說,行。
就這樣,一個月裡,我招了十二個人。有退伍的,有混不下去的,有欠了一屁股債的。我把他們分成兩組,一組跟劉大勇學開車,一組跟我學打架。劉大勇是正經部隊出來的,會的東西多,射擊、格鬥、偵查,他都教。我教不了這些,我教的是狠——下手要黑,出手要準,打完要跑。
我們在采石場後麵的荒地上練。用木頭棍子當刀,用沙袋當人。我讓他們互相打,真打,打傷了給醫藥費,打殘了給安家費。一個月下來,十二個人剩下十個,兩個殘了,送回老家。
改弟知道這些事。她不說,但我看得出來。她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有時候半夜起來,坐在院子裡,看著天發呆。我問她,想麼子?她說,想以前的時光。那時候你一天掙兩塊五,我懷著伢子,雖然窮,但踏實。
我說,現在不踏實?
她說,現在像踩在棉花上,不知道哪一腳會踩空。
我冇說話。她說得對。但我回不了頭了。趙鐵山死了,趙家幫不會放過我。陳德旺用我,但也防我。劉大勇跟我一條船,但船翻了,大家都會淹死。我隻有往前衝,衝出一條活路來。
三月十五,第一次衝突。
那天我們押著三車石頭進城,走到青龍橋,趙家幫的人來了。二十多個,拿著砍刀、鐵棍,把橋堵得死死的。領頭的是個瘦子,叫趙鐵柱,趙鐵山的弟弟。他哥哥死在我手裡,他要報仇。
我站在車頭,看著那些人。他們一個個麵目猙獰,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但我冇怕。我怕的是改弟的眼淚,是我媽的白髮,是還冇出生的伢子喊我爸爸。
我說,趙鐵柱,你哥的死,是意外。
他說,意外?你勒死的,我看見了。
我說,你想怎麼樣?
他說,一命抵一命。你死,或者你老婆死。
我笑了。那笑容我自己都覺得冷。我說,你試試看。
他揮手,那幫人衝上來。
我們也衝上去。十個人對二十個,人數劣勢,但我們是練過的。周老三第一個倒,被砍中了腿,血噴了一地。但他冇退,趴在地上抱住一個人的腳,讓後麵的人上。小六子手快,一刀捅進一個人的肚子,那人的腸子流出來,還在地上蠕動。
我找到了趙鐵柱。
他在人群後麵,指揮,冇上前。我擠過人群,擠到他麵前。他看見我,臉白了,轉身想跑。我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拽回來。他比我高,比我壯,但他怕。我能聞見他身上的恐懼,像是一股騷味。
他說,呂鐵牛,你敢動我,趙家幫跟你冇完。
我說,已經冇完。
我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彎下腰,我提起膝蓋,撞他的臉。鼻梁骨斷了,血噴出來,濺在我臉上,溫熱的,腥甜的。他倒在地上,捂著臉,像是一條狗。
我說,回去告訴你爹,青龍橋,以後歸我管。過路的,交錢給我,不是給你們。不服,再來。
他爬起來,跑了。那幫人跟著他跑,留下五具屍體,躺在橋上,躺在雪水裡——不,不是雪水了,是三月,雪化了,是雨水,混著血,流進河裡。
我們贏了。但贏得很慘。周老三的腿廢了,以後走不了路。小六子被砍了三刀,有一刀差點砍到脖子。還有兩個人,一個斷了手,一個瞎了眼。
我把他們送去醫院,醫藥費我出,安家費我出。陳德旺給了一些,但不夠,我墊了大部分。那是我攢下的錢,本來打算給改弟買件新棉襖,給伢子買奶粉。
改弟冇說什麼。她隻是看著我,眼神裡有東西——不是恨,是失望。她說,鐵牛,你變了。
我說,人都會變。
她說,我怕有一天,我不認識你了。
我說,不管怎麼變,我還是你男人,還是伢子的爹。
她冇說話,轉身進了屋。那天晚上,她冇讓我進房門。我在堂屋裡坐了一夜,聽著她的哭聲,從門縫裡傳出來,很小,很壓抑,像是一隻貓在叫。
第二天,她出來了,眼睛紅腫,但臉上帶著笑。她說,鐵牛,我懷孕了,四個月了。
我愣住。然後抱住她。她在我懷裡發抖,我不知道是因為高興,還是因為害怕。
我說,改弟,等我掙夠錢,我們離開玉沙。去彆的地方,過安穩日子。
她說,好。我等你。
但我知道,我等不到那一天了。玉沙這地方,進來了,就出不去。就像這長江,水流向東,不會回頭。
而在這條江的上遊,有一個人,正在看著我。
他站在一艘貨船的甲板上,手裡拿著望遠鏡,遠遠地看著青龍橋,看著橋上的血,看著橋上的我。他穿著灰色的中山裝,在春風裡,像是一塊石頭。
那是尤金。
他第一次看見我,是在1984年春天的青龍橋上。而我第一次看見他,是在很久以後。
但那一眼,決定了我們後來的所有故事。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