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坐大------------------------------------------，呂小軍出生了。，七斤六兩，哭聲洪亮，像是小貓叫。改弟說，像你，脾氣大。我說，像我好，將來有出息。她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也有滿足。。玉沙的冬天濕冷，風從長江上吹過來，帶著水汽，鑽進骨頭縫裡。我穿著新買的大衣，是呢子的，花了八十塊，過去想都不敢想。現在有錢了，雖然不多，但夠花。，我的隊伍坐大了。從十個人變成三十個，從護一條路變成護三條路。陳德旺把采石場到玉沙城的所有運輸線都交給我管，趙家幫的人不敢明著來，隻能在暗處使絆子。我每個月給陳德旺交份子，剩下的歸自己。一個月下來，能掙兩三千，是過去十年的收入。，事也多了。，要管三條路的平安，要管跟趙家幫的明爭暗鬥，還要管陳德旺的猜忌。陳德旺這人，用人不疑是假，疑人不用是真。他一邊用我，一邊防我，派了個人跟著我，名義上是幫忙，實際上是監視。，五十多歲，滿臉堆笑，見誰都點頭哈腰。但他眼睛毒，我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在眼裡，回去跟陳德旺彙報。我知道，但冇辦法。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忍。他說，陳德旺有後台，跟玉沙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有來往，我們動不了他。我說，我知道。但我不會永遠當他的狗。，眼神複雜。他說，鐵牛，你變了。過去你是為了活命，現在你是為了野心。，有區彆麼？，有。為了活命，有底線。為了野心，冇有。。他說得對，但我停不下來。就像這長江的水，流起來了，就不會停。我隻能往前衝，衝到前麵是岸，還是懸崖，我不知道。，趙家幫反撲了。，動的是我的人。小六子晚上在碼頭喝酒，被人捅了三刀，一刀在肚子，兩刀在腿。送去醫院的時候，血都快流乾了。我趕到的時候，他躺在急診室裡，臉色白得像紙，看見我就哭了。，牛哥，我疼。
我握住他的手。那手冰涼，像是從冰窖裡拿出來的。我說，誰乾的？
他說，不認識。三個人，蒙著臉，捅完就跑。但我聽見他們說話，是趙家幫的口音，城西那邊的。
我說，你安心養傷，這事我給你做主。
他搖頭，眼淚流下來。他說，牛哥，我不怕死，我怕殘。我還冇娶媳婦，還冇生伢子，我要是殘了，這輩子就完了。
我說，你不會殘。醫藥費我出，安家費我出，你好好養傷，好了以後，還跟我乾。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感激，也有懷疑。他說，牛哥，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說，因為你叫我一聲哥。
這是實話。在玉沙這地方，哥不是隨便叫的。叫了你哥，就是你的兄弟，你的死活，你都要管。我管了三十個人的死活，很累，但這是我選的。
小六子的傷養了三個月。那三個月裡，趙家幫又動了兩次手，一次是周老三的兒子，在放學路上被人打了，腿斷了；一次是我的一個手下，在澡堂子裡被人砍了，臉毀了。我都冇還手，忍了。
劉大勇問我，為什麼？
我說，時機不對。陳德旺在看我，我要是動手，他會以為我要造反。等，等到他信我了，或者等到我不用靠他了，再動手。
劉大勇說，你能忍到什麼時候？
我說，忍到改弟和伢子安全的時候。
改弟出院後，我帶著她和孩子搬了家。從村裡的土坯房，搬到玉沙城邊上的一個院子。院子不大，但結實，青磚瓦房，有自來水，有電燈。改弟說，這房子好，比村裡的強。我說，將來換更好的，帶花園的，帶洋樓的。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擔憂。她說，鐵牛，錢來得快，去得也快。你要小心。
我說，我知道。
但我不知道。那時候我還年輕，以為錢能解決一切問題。後來我才明白，錢能解決一些問題，但會帶來更多問題。比如陳德旺的猜忌，比如趙家幫的仇恨，比如我自己的野心。
1985年春節，陳德旺請我吃飯。
在玉沙城最好的飯店，長江大酒店，三樓包廂。桌上擺滿了菜，有魚，有肉，有玉沙特有的魚糕，還有一瓶茅台。陳德旺坐主位，我坐在他右手邊，劉大勇坐左手邊。老黃站在門口，像個門神。
陳德旺舉杯，說，鐵牛，這一年，你辛苦了。青龍橋的事，辦得漂亮。趙家幫的人，被你壓得抬不起頭。我敬你。
我舉杯，喝了。酒很烈，燒得喉嚨疼。
陳德旺又說，但有個事，我要跟你商量。運輸線的事，我想收回來，自己管。你幫我管了這麼久，辛苦了，我給你一筆錢，你休息休息。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睛裡有笑，但笑不達眼底。他說的是商量，但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說，陳老闆，運輸線我管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收回去？
他說，不是信不過你，是……上麵有人說話，說運輸線的事，要正規化，不能交給外人。
我說，我是外人？
他笑了，那笑容很冷。他說，鐵牛，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你現在有老婆，有孩子，有牽掛，不像以前，一個人，無牽無掛。你要為他們想想。
這是威脅。我聽得出來。他在說，你要是不聽話，改弟和伢子會有危險。
我放下酒杯。那酒杯很沉，像是灌了鉛。我說，陳老闆，我跟了你兩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你要收運輸線，可以，但得給我一條活路。
他說，什麼活路？
我說，玉沙城裡有三家地下錢莊，兩家是你的，一家是趙家幫的。我要管一家。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驚訝，也有欣賞。他說，鐵牛，你胃口不小。地下錢莊，那是搖錢樹，你知道一年能掙多少？
我說，知道。所以我纔要。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最後他說，行。但有個條件，趙家幫的那家錢莊，你自己去搶。搶來了，歸你。搶不來，彆怪我。
我說，好。
那頓飯吃完，我走出飯店，玉沙的夜空飄著雪。我站在路邊，抽了一根菸，看著街上的行人。他們一個個縮著脖子，急匆匆地趕路，像是一群螞蟻。我曾經也是他們中的一員，現在不是了。
劉大勇走出來，站在我身邊。他說，鐵牛，你瘋了？趙家幫的錢莊，那是他們的命根子，你去搶，就是全麵開戰。
我說，我知道。
他說，那你還去？
我說，因為不去，就是等死。陳德旺要收運輸線，是要斷我的根。我要是退了，就再也起不來了。隻有往前衝，衝出一條活路來。
劉大勇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說，我跟你一起。
我說，不用。這是我自己選的，我自己去。
他說，不行。我們是兄弟，兄弟有事，一起扛。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睛裡有堅定，也有無奈。我知道，他跟我一起，不是因為義氣，是因為他冇有彆的選擇。他殺了趙鐵山，趙家幫不會放過他，隻有我，能保他。
我說，好。一起。
我們沿著長江邊走，雪落在身上，化成水，流進脖子裡。江麵上有船，船上有燈，燈光在雪霧裡，像是一團團鬼火。遠處，有人在放炮，是過年的鞭炮，劈裡啪啦，響個不停。
我突然想起改弟。她現在在乾什麼？是不是在哄伢子睡覺？是不是在等我回去？她知不知道，我正在做一個決定，一個可能讓我們全家都陷入危險的決定？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從這一夜起，我的人生又變了一層。不再是陳德旺的手下，不再是護路的頭子，而是要獨當一麵，要在玉沙這地方，打出自己的旗號。
而在江麵的某艘船上，有一個人，正用望遠鏡看著我們。
他穿著灰色的中山裝，在風雪裡，像是一塊石頭。他看著我和劉大勇，看著我們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那是尤金。
他在觀察我，像是在觀察一隻實驗用的老鼠。我不知道他想乾什麼，但我知道，他的出現，意味著更大的風暴要來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