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木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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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掌花開了一天就謝了。
花瓣落在牆頭,被風吹散,隻剩光禿禿一根柱頂,頂著幾粒乾癟的籽。
我冇捨得扔。
用信紙把那幾粒籽包起來,塞進枕套。
和小林那張英語卷子挨著。
四月了。
收購站倒閉後,我冇了活計。周海東去省城籌錢,隔三差五打電話來,說快了,快了。我聽著,冇催。
趙鐵柱不再來。
他說話算話。
我每天早起,下地鋤草,晌午做飯,傍晚去王瘸子作坊坐坐。
日子慢下來。
慢得像村東頭那口老井,絞一桶水要轉十幾圈軲轆。
那天傍晚,我從地裡回來,遠遠看見王瘸子蹲在我門檻邊。
他很少主動來。
我走過去。
他扶著牆站起來。
“桂香,”他冇看我,“我有話跟你說。”
我開了院門。
他跟在身後。
在堂屋站定,他把手裡一箇舊布包擱在八仙桌上。
開啟。
是一疊錢。
十塊的,二十的,五塊的,摞得整整齊齊。
還有兩張存單。
他指頭點著存單。
“這張一萬三,這張九千,”他頓了頓,“加現金,統共二萬七千四百六。”
我看著那疊錢。
邊角磨毛了。
不知在布包裡擱了多久。
“王大哥,”我問,“你這是做啥?”
他冇抬頭。
“鎮上東街有家雜木店,”他說,“老闆要回老家,盤鋪子。”
他頓了頓。
“連貨帶店麵,要二萬五。”
我看著他。
五十二歲。
頭髮白了大半。
眼皮耷拉著,眼珠卻亮。
他抬起頭。
“我盤下來了。”
他從布包底層摸出一張營業執照。
雙手捧著,遞過來。
我接住。
展開。
法定代表人那一欄,寫著三個字。
李桂香。
我看著那三個字。
很久。
“寫你名兒。”他說。
嗓音啞得像鋸末。
“我這輩子攢的,”他低著頭,“冇處花。”
他頓了頓。
“給你。”
窗外起了風。
棗樹葉子沙沙響。
我攥著那張執照。
紙很薄。
邊角壓得平,冇一道摺痕。
他從鎮上捧回來的。
一路捧了八裡地。
“王大哥。”我叫他。
他抬起頭。
那口井清得很。
照見我的臉。
“你這是把命交給我了。”我說。
他搖頭。
“命不值錢,”他看著我,“二萬七,也就夠盤個鋪子。”
我喉嚨發緊。
“你往後咋辦?”
他愣了一下。
“我有手藝,”他說,“鋪子歸你,我給你打工。”
他頓了頓。
“管飯就行。”
我看著他。
五十二歲。
凹下去的臉頰,凸起的喉結,纏著膠布的右手食指。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變形的手。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退後一步。
“桂香,”他冇抬頭,“你收著就行。”
他又退一步。
背抵著門框。
我把營業執照擱在桌上。
走到他麵前。
抬手。
落在他臉側。
他僵住了。
掌心下那張臉,麵板粗得像刨了三十年的老榆木。
可燙。
燙得像剛從窯裡取出的坯。
“王大哥,”我叫他,“你看著我。”
他慢慢抬起眼。
那口井在晃。
“我收著。”我說。
他嘴唇動了一下。
冇出聲。
“鋪子我收著,”我說,“你這個人,我也收著。”
他眼眶紅了。
五十二歲。
在我麵前紅了眼眶。
“桂香,”他叫我,“你彆說這話。”
“為啥?”
“我配不上。”
我把手從他臉側移開。
握住他那隻纏膠布的手。
“你配得上。”我說。
他低下頭。
額頭抵著我肩頭。
很久冇動。
我摸著他後腦勺。
頭髮比年前又白了些。
“你這輩子,”我說,“是不是冇人跟你講過這句話?”
他悶在我肩頭。
冇答。
窗外天黑了。
屋裡冇點燈。
月光從門縫鑽進來,照著他佝僂的背。
我拉著他。
往床邊走。
他頓了一下。
“桂香……”
我冇停。
讓他坐在床沿。
我蹲下去。
把他那雙變形的手握在掌心。
“你手疼不疼?”我問。
他搖頭。
我看著那截斷甲。
膠布又滲血了。
“你撒謊。”我說。
他冇吭聲。
我把膠布揭開。
傷口崩開了。
指甲根那道裂,比年前更深。
我從工裝兜裡摸出那管蛇油膏。
擠了一點。
塗在他指根。
抹開。
油膏化在他粗糙的麵板裡。
他看著我。
眼眶還紅著。
“桂香,”他啞著嗓子,“你這是……”
我冇答。
把他每根指頭都塗了一遍。
虎口的裂,指節的繭,掌心那條深深的生命線。
塗完。
他把我那隻手握住。
握得很緊。
“你圖啥?”他問。
我看著他的眼睛。
“圖個家。”我說。
他愣住。
“我沒爹沒孃,”我說,“男人死了三年,冇留下一兒半女。”
我頓了頓。
“我這輩子,冇一樣東西是我的。”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
“這鋪子是我的了,”我說,“你還缺個人。”
他嘴唇抖著。
冇說出話。
“你願不願意?”我問。
他冇答。
把我拉起來。
按在他心口。
那裡跳得很快。
咚。咚。咚。
像他年輕時打的第一把椅子,榫頭敲進卯眼,實木震出的回聲。
“桂香,”他叫我,“我這輩子冇敢想……”
他冇說完。
我低下頭。
吻在他眉心。
他閉上眼睛。
睫毛在我唇下輕輕抖。
我往下移。
眼瞼。
鼻梁。
顴骨那道曬斑。
嘴角那道法令紋。
他不敢動。
呼吸都停了。
我停在他嘴唇上方。
“可以嗎?”我問。
他睜開眼。
那口井漲滿了。
水溢位來。
順著眼角,淌進鬢邊花白的發。
“可以。”他說。
我吻下去。
他嘴唇是鹹的。
淚。
他不懂接吻。
五十二歲,第一次。
隻是貼著,不敢動。
我輕輕張開嘴。
含住他下唇。
他整個人都在抖。
手不知該往哪擱。
我把他的手拉過來。
放在自己腰上。
他這纔敢動。
慢慢地,笨拙地。
舌頭探進來那一刻,他喉間滾出一聲哽咽。
我把他的臉捧住。
拇指蹭掉那兩道淚痕。
他睜開眼看我。
月光底下,五十二歲。
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跌了跤,被人扶起來,又驚又怕。
“不怕。”我說。
他點頭。
把我放倒在床上。
床窄。
他把大半邊讓給我,自己側著身,緊挨床沿。
他解開我布衫釦子。
第一顆。
第二顆。
第三顆。
手不抖了。
每解一顆,都停一下。
看我一眼。
我冇躲。
他低下頭。
嘴唇落在鎖骨上。
那裡空了很久。
今晚有人種花了。
他種得很慢。
像種了一輩子地的人,知道種子埋多深,水澆多少,肥施幾回。
我摸著他後背上那條蜈蚣疤。
十七針。
三十年前崩開的刨刃。
他那時二十三。
跟我現在一般大。
“疼不疼?”我問。
他悶在我心口。
“早不疼了。”
我繼續摸著那條疤。
他嘴唇往下移。
肋骨。
腰窩。
小腹。
每過一寸,都停很久。
像他刨了一輩子木頭。
每一道都推到底。
不留餘料。
月光從窗縫鑽進來。
照在他佝僂的背上。
那條蜈蚣趴了幾十年。
今夜它歇了。
他撐在我上方。
看著我。
“桂香,”他叫我,“我這輩子值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這輩子還冇過完。”我說。
他低下頭。
額頭抵著我額頭。
很久。
窗外的月亮移過棗樹梢。
他睡著了。
五十二歲。
枕著我心口,睡得像個孩子。
眉頭還是皺著的。
我用拇指把他眉心那道豎紋撫平。
他動了一下。
冇醒。
我側過臉。
看著桌上那張營業執照。
月光底下,“李桂香”三個字泛著淡青色的光。
法定代表人是我的名字。
經營地址是鎮上東街。
經營範圍是木材、傢俱、農具修理。
註冊資本是二萬五千元。
出資人是王德福。
王瘸子的大名。
他這輩子冇讓人叫過幾回。
我輕輕抽出手臂。
下床。
走到桌邊。
把那張執照拿起來。
看了很久。
然後我回到床邊。
躺下去。
靠著他。
他翻了個身。
手臂搭在我腰上。
冇醒。
窗外的天由黑轉青。
雞叫頭遍。
我閉上眼。
眼前是那間鋪子。
門臉不大,木架子上擺滿刨子、鑿子、鋸子。
他在長條凳邊乾活。
我坐櫃檯後頭記賬。
門口掛著一塊匾。
冇題字。
等他想好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