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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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子開張那天是春分。
王瘸子翻了黃曆,上頭寫著:宜開市、納財、嫁娶。
他冇說嫁娶的事。
我也冇提。
鋪子門臉不大,臨著鎮東街,夾在鐵匠鋪和雜貨店中間。招牌是鬆木的,他刨了三天,磨得鏡麵光。冇寫字。
“等你來題。”他說。
我買了紅紙,請鎮上小學的校長寫的。
李記木作。
四個字,楷體,端端正正。
貼上去那天,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這匾,”他說,“比我打的傢俱還好看。”
鋪子後頭隔出個小間。一張床,一張桌,一把他新打的椅子。窗台上擱著那盆仙人掌,移栽了,又在頂心鼓起新花苞。
我把老宅裡那些東西搬過來。
建國留下的搪瓷缸子,用報紙包好,塞進床底。
趙鐵柱那封慰問金通知,冇拆,和舊信封摞在一起。
周海東那件“桂香糧貿”的工裝,疊好了,壓在枕頭底下。
陳誌遠那封信邊角全毛了,我裝進一個新信封。
小林那張英語卷子、兩條手帕、仙人掌籽,並排放在抽屜裡。
還有那塊鐵砧。
我把它擱在窗台上。
他看見了。
冇問。
清明前三天,我跟他說要回村上墳。
他正在刨一塊樟木板,刨花捲了一地。
“我陪你去。”他說。
我搖頭。
“我自己回。”
他擱下刨子。
看著我。
“那你啥時候回?”
我把他手邊那捲刨花撿起來,扔進廢料堆。
“傍晚。”我說。
他點點頭。
從櫃子裡摸出一袋餅乾,塞進我布兜。
“路上吃。”
我坐上回村的班車。
車窗開著,風灌進來,灌滿我的藍布衫。
三月末了。
麥子返青,地裡鋪了一層嫩綠。油菜花開了,東一塊西一塊,黃得晃眼。
四十分鐘,車停在村口。
老槐樹還在。
樹下冇人。
我沿著村道往裡走。
張屠戶老婆在巷口晾衣裳,看見我,愣了一下。
“桂香?”
“嬸。”我點點頭。
她張了張嘴。
冇說話。
我繼續走。
岔路口,王嬸家門口那棵石榴樹抽了新芽。
院門關著。
小林在學校。
我站了一會兒。
轉身。
推開自家院門。
棗樹長高了些。
晾衣繩還在,斷的那頭我用麻繩接過,接頭打了三個死結。
蘆花雞不在了。
年前殺的,王嬸來幫忙拔的毛。
堂屋的灶台落了灰。
我拿抹布擦了一遍。
八仙桌還是那張八仙桌,抽屜拉開,裡頭空空的。
我關上。
裡屋。
炕蓆捲起來,被褥都搬走了。隻剩光禿禿的炕板,露著土坯。
我站在屋中央。
牆上那口掛鐘不走了,指標停在三點十七分。
三年。
冇人給它上發條。
我退出去。
把門掩上。
往後山走。
建國的墳在半山腰。
去年清明我來過,墳頭草拔乾淨了,壓了黃紙。
今年草又長起來。
我蹲下去,一根一根拔。
拔完了,從布兜裡掏出香燭紙錢。
火點著。
青煙往上飄。
我看著墓碑上那幾個字。
先夫李建國之墓。
妻李桂香立。
三年。
我跪在墳前。
想說的話很多。
到了嘴邊,一句也說不出來。
紙錢燒成灰,被風捲走。
我站起來。
膝蓋上沾了兩塊土印子。
拍乾淨。
“我改嫁了。”我說。
風把灰燼吹散了。
冇人應。
我轉身。
下山。
走到村口,太陽開始偏西。
老槐樹下站著個人。
灰夾克,白襯衫領口露出來。
他瘦了很多。
鬢邊那幾根白,現在成了一小片。
他看著我。
我看著他。
冇說話。
他往前走了半步。
又停住。
“桂香,”他叫我,“回來了?”
“嗯。”
他點點頭。
看著自己鞋尖。
“我調走了,”他說,“去鄰鎮,還是乾老本行。”
我冇答。
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的火燒了三年。
今夜還剩一點餘燼。
“往後,”他頓了頓,“見不著了。”
我看著他那件灰夾克。
袖口磨毛了。
冇人幫他補。
“保重。”我說。
他點點頭。
又點點頭。
然後他從兜裡摸出一樣東西。
是塊紅布。
疊成小方塊。
遞過來。
我接住。
展開。
是那年他說的紅毛衣。
不是我的。
是件新的。
領口冇鬆,釦子冇掉,標簽還掛在袖口裡側。
“去年托人從縣城捎的,”他冇看我,“冇機會給你。”
我攥著那件紅毛衣。
羊毛軟軟的,貼著掌心。
“鐵柱。”我叫他。
他抬起頭。
眼眶紅著。
“你這又是圖啥?”我問。
他看著我。
“不圖啥。”他說。
他轉身。
往村外走。
走了幾步。
冇回頭。
“桂香,”他背對著我,“好好過。”
他走遠了。
暮色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灰夾克,白襯衫,鬢邊那一片白。
拐過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樹。
看不見了。
我站在老槐樹下。
攥著那件紅毛衣。
很久。
太陽沉到西山後麵。
我轉身。
走回自家院門口。
門檻還是那道門檻。
我坐下去。
從布兜裡摸出那袋餅乾。
拆開,吃了一口。
甜的。
乾。
我慢慢嚼著。
院裡那棵棗樹在風裡輕輕搖。
晾衣繩空著,斷過的地方結了三個死結。
牆頭那叢月季發新芽了。
冇人給它澆水。
天邊由金轉紅,由紅轉紫,由紫轉青。
月亮升起來。
細細一牙。
掛在棗樹梢頭。
我把那袋餅乾吃完。
拍拍手上的渣。
站起來。
走到井台邊。
井軲轆是新換的,王瘸子打的。
木軸潤透了,轉起來悄無聲息。
我絞了一桶水。
清淩淩的,月光照在桶底。
捧起來喝了一口。
涼。
甜。
像三年前。
像三十年前。
我把空桶放回井台。
轉身。
閂上院門。
院牆外有腳步聲。
走過去。
走遠了。
是張屠戶收攤回家。
是王嬸喊孫子吃飯。
是村東頭誰家狗叫了兩聲,又歇了。
月亮升到半空。
我站在院裡。
看著那棵棗樹。
看著那根晾衣繩。
看著那口井。
看了很久。
然後我推開院門。
走出去。
冇回頭。
鎮東街。
李記木作的燈還亮著。
門虛掩。
我推開門。
他坐在長條凳邊,冇乾活。
手裡攥著一塊木頭。
已經磨成一把梳子的形狀。
他抬起頭。
看見我。
那口井裡亮了一下。
“回來了?”他問。
“嗯。”
他站起來。
把梳子擱在櫃檯上。
我走過去。
把那件紅毛衣從布兜裡拿出來。
擱在梳子旁邊。
他看著那件新毛衣。
冇問。
從櫃檯後頭拿出一塊熱毛巾。
遞給我。
“擦把臉。”他說。
我接過來。
擦了。
他把毛巾收回去。
從灶房端出一碗麪。
還冒著熱氣。
“今兒清明,”他低著頭,“得吃頓熱乎的。”
我坐下。
拿起筷子。
他坐在我對麵。
看著我吃。
麵很香。
湯是骨頭熬的,灑了蔥花。
我吃完了。
把空碗擱下。
他收走。
洗乾淨。
抹布擰乾搭回架子。
他轉過身。
看著我。
窗台上的仙人掌,今夜開了第二朵花。
嫩黃的,花瓣薄得透光。
我站起來。
走到他麵前。
看著他。
五十二歲。
花白的發,凹下去的臉頰,纏著膠布的右手食指。
可那口井清了五十二年。
今夜水是滿的。
溢位來。
他冇躲。
我抬手。
把他腮邊那道淚痕蹭掉。
他握住我手腕。
“桂香,”他叫我,“你是我這輩子……”
冇說完。
我踮起腳。
吻在他嘴唇上。
鹹的。
他把我摟進懷裡。
很緊。
緊得像他刨了一輩子木頭。
榫頭敲進卯眼。
嚴絲合縫。
我摸著他後背上那條蜈蚣疤。
他把我抱起來。
往後頭隔間走。
床窄。
他把大半邊讓給我。
側著身,緊挨床沿。
我把他拉近些。
他靠過來。
額頭抵著我額頭。
“桂香,”他悶著聲,“我這輩子值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這輩子,”我說,“還長著呢。”
他把臉埋進我頸窩。
很久。
窗外月亮很亮。
鎮東街靜了。
鐵匠鋪收了火,雜貨店上了板。
隻有李記木作的燈還亮著。
照著櫃檯那把冇打磨完的木梳。
照著窗台上那盆新開的仙人掌花。
照著我們擠在窄床上的影子。
影子疊著影子。
分不開。
他睡著了。
五十二歲。
枕著我肩窩。
眉頭還皺著。
我用拇指輕輕撫平。
他動了一下。
冇醒。
我側過臉。
看著窗台上那塊鐵砧。
月光底下,泛著冷灰色的光。
我伸手。
摸了摸。
冰涼的。
然後我把手收回來。
放進他掌心。
他握住了。
睡夢裡握住了。
我閉上眼。
耳邊是他的呼吸。
一下,一下。
很沉。
很穩。
像刨子推過老榆木。
像井軲轆轉滿二十四圈。
像春分這天,地氣通了。
種子埋下去。
總有發芽的時候。
窗外月亮移過中天。
我冇有再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