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成人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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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那天,小林回來了。
我冇看見他。
傍晚收工回家,院門開著,門檻邊擱著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我拎起來。
裡頭是三管護手霜。
隆力奇,蛇油膏,還有一個英文牌子我不認得。
還有一張紙條。
——
李姐:
學校百日誓師,放半天假。
奶奶說你還在收購站,我等了一個鐘頭,你冇回。
護手霜是廣東買的。那個英文的貴,一管四十八,我攢了兩週零花錢。
你手糙,記得擦。
仙人掌開花了,你看見冇?
遠航
春分
——
我抬頭。
牆頭那盆仙人掌,頂心綻開一朵嫩黃的花。
很小。
比指甲蓋大一圈。
花瓣薄得透光,夕陽照在上麵,金燦燦的。
我站在牆邊,看了很久。
把三管護手霜揣進工裝兜。
左胸口。
挨著那三個紅字。
晚飯後我蹲在院裡擦手。
蛇油膏擰開,擠了一點,在手背抹開。
很香。
不是玫瑰那種香,是油油的,像小時候娘過年才捨得買的那種。
蘆花雞湊過來聞。
我把它推開。
院門被推開一道縫。
探進半個腦袋。
“李姐。”
我手一抖。
護手霜擠多了。
他站在門檻邊。
瘦了。
高三下學期,天天熬夜刷題,腮幫子凹進去,校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
頭髮剃短了,露出青白的頭皮。
他看著我。
黑是黑,白是白。
那兩汪井水又漲了。
“你啥時候回來的?”我問。
“下午,”他低頭看著自己鞋尖,“趕火車,冇買到坐票,站了四個鐘頭。”
我攥著那管護手霜。
“吃飯冇?”
“冇。”
我起身。
灶膛點火,冷飯炒熱,打了兩個雞蛋。
他站在灶房門口,看我做飯。
“李姐,”他冇頭冇尾地說,“我摸底考過一本線了。”
鍋鏟停了一下。
“多少分?”
“五百四十七,”他頓了頓,“班主任說,衝一衝能上省城大學。”
我把炒飯盛進碗裡。
遞給他。
他接過去,蹲在門檻邊吃。
我靠著門框,看他。
吃得還是那麼快。
腮幫子鼓著,喉結滾得急。
“慢點。”我說。
他放慢了些。
一碗飯扒完,他把空碗擱在門檻上。
冇起身。
“李姐,”他冇抬頭,“仙人掌開花了。”
我看向牆頭。
那朵嫩黃的花還在,被夜風輕輕搖著。
“開了。”我說。
他抬起頭。
看著我。
“你看見紙條冇?”他問。
“看見了。”
“護手霜你用了?”
我把手伸給他看。
手背油亮亮,蛇油膏的香還冇散。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走到牆邊。
伸手。
碰了碰那朵花。
“仙人掌的花期很短,”他背對著我,“就開一兩天。”
他頓了頓。
“我明天就得回學校。”
夜風把他剃短的發茬吹得更亂。
我站在他身後。
“百日誓師,”他低著頭,“校長讓我上台領誓。”
他轉過身。
看著我。
十八歲。
眉骨長開了,下頜線硬了。喉結凸著,說話時一滾一滾。
“李姐,”他叫我,“我滿十八了。”
我看著他。
工裝兜裡那三管護手霜硌著胸口。
“上個月過的,”他說,“生日那天,我爸媽帶我去吃了肯德基。”
他頓了頓。
“我許的願是……”
他冇說完。
我看著他。
他低下頭。
“考上大學。”他說。
夜風吹過。
牆頭那朵花又晃了一下。
“考上了就好。”我說。
他抬起頭。
看著我的眼睛。
“李姐,”他聲音啞了,“你知道我不是許這個願。”
我冇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離我很近。
近得我能聞見他身上那股少年人冇醃透的汗味,混著火車硬座的灰。
“我許的願是……”
他看著我。
那兩汪井水晃得厲害。
“能跟你在一塊兒。”
我喉嚨發緊。
“你還小。”我說。
“我十八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
“法律上成年了。”
我冇說話。
他伸手。
落在我手背上。
少年的手,掌心的汗涔涔的,燙得像剛從灶膛裡掏出來的炭。
他把我那隻擦過護手霜的手翻過來。
掌心朝上。
他低下頭。
把嘴唇貼在我掌心。
很久。
“李姐,”他悶著聲,“你能不能等我四年?”
我看著他毛茸茸的發頂。
“我唸完大學,”他冇抬頭,“掙錢了,回來找你。”
他的嘴唇在我掌心翕動。
“不管你在哪兒,”他說,“我都能找到你。”
院裡的棗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牆頭那朵花又開大了一圈。
我抬手。
落在他發頂。
剃短的發茬紮著掌心,硬硬的,像麥收後留在地裡的茬。
他僵住了。
然後他把臉埋進我掌心。
肩膀在抖。
冇出聲。
十八歲。
在我院裡,把臉埋進我剛擦過護手霜的掌心。
抖得像風裡的枯葉。
很久之後,他抬起頭。
眼眶紅著。
冇哭。
“李姐,”他叫我,“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幼稚?”
我看著他那雙紅眼眶。
“不幼稚。”我說。
他愣了一下。
“那你是答應等我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黑是黑,白是白。
井水很淺。
淺得一眼望到底。
“你考上大學再說。”我說。
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考上你就等我?”
我冇答。
他等了一會兒。
“行,”他說,“那我考上。”
他鬆開我的手。
退後一步。
站在月光底下。
十八歲。
剃短的發茬,瘦削的下頜線,校服袖口短了一截。
“李姐,”他說,“你送送我。”
我跟著他走到院門口。
他推開門。
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他邁出門檻。
停住。
冇回頭。
“李姐,”他背對著我,“你抱我一下行嗎?”
我看著他瘦削的背影。
校服空蕩蕩掛在肩胛骨上。
我伸出手。
從背後抱住他。
很輕。
隻是把手臂環在他腰間。
他僵住了。
然後他低下頭。
看著腰間那雙手。
粗糙的,冬天皴裂還冇全好,手背泛著蛇油膏的油光。
他握住我手腕。
很久冇動。
月亮移過棗樹梢。
他鬆開我。
轉過身。
看著我。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
“李姐,”他說,“四年。”
我冇說話。
他往前探身。
嘴唇落在我額頭。
涼的。
少年的嘴唇,夜風裡站久了,涼得像剛從井裡絞上來的水。
可貼在我額頭那一刻,就慢慢熱了。
他停在那裡。
很久。
然後他退後一步。
轉身。
走進夜色裡。
這一次他冇跑。
走得很慢。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巷口,他停下來。
回頭。
看著我。
我站在門檻邊。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朝我揮了一下手。
然後拐進王嬸家門。
門闔上。
巷子空了。
我站在門檻邊。
很久。
風把院門吹得吱呀響。
我閂上門。
回屋。
冇點燈。
躺下去。
枕頭硌著後腦勺。
我把手伸進枕套。
摸到那疊紙。
摸到小林那張英語卷子。
八十七分。
背麵他畫了一朵小花。
還有那張除夕夜寫的。
“等我考上大學,就冇人敢亂說了。”
還有春分那張。
“仙人掌開花了,你看見冇?”
我摸了一遍。
塞回枕套。
翻身。
把臉埋進枕頭。
窗外的月亮很亮。
牆頭那朵仙人掌花,在夜風裡輕輕搖。
花期隻有一兩天。
明天它就謝了。
我閉上眼。
手心還留著他嘴唇的溫度。
很久之後,睡著了。
夢裡有人喊我。
不是小林。
是十八年前的自己。
紮兩條辮子,站在井台邊,等一個路過的後生。
那後生騎著自行車,後座綁著兩瓶橘子罐頭。
他朝我笑。
露出缺了一小塊的門牙。
我朝他跑過去。
跑啊跑。
跑不到。
井台越來越遠。
他的笑臉越來越淡。
淡成今夜月光底下,巷口那一道瘦削的影子。
我醒了。
窗外的天剛泛魚肚白。
我起身。
披上工裝。
走到院裡。
牆頭那朵仙人掌花還開著。
花瓣比昨天更薄了,太陽一出來就會謝。
我站在牆邊。
看了很久。
回屋。
點火,熬粥。
鍋裡的米咕嘟咕嘟滾著。
我把那三管護手霜從工裝兜裡掏出來。
並排擱在窗台上。
隆力奇。
蛇油膏。
英文那個。
陽光從窗縫鑽進來,照著它們。
我盛了一碗粥。
擱在八仙桌上。
對麵空著。
我一個人喝。
喝完,把碗刷乾淨。
抹布擰乾搭回架子。
走出門。
太陽升起來了。
牆頭那朵花正對著陽光。
我伸手。
輕輕碰了一下花瓣。
軟的。
暖的。
像昨夜他落在我額頭的那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