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收購站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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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過,地氣通了。
田裡的土酥開,柳樹抽了米粒大的新芽。村裡的女人開始翻曬棉被、拆洗冬衣,忙得腳不沾地。
收購站卻很靜。
連著三天,冇來一車黃豆。
第四天,會計把我叫進辦公室。
她關上門,冇開燈。
“小李,”她攥著那份工資表,“周老闆出事了。”
我看著她。
“省城那筆貸款,被人舉報違規。”她頓了頓,“經偵的人把他帶走了,收購站要停業整頓。”
窗外傳來麻雀叫。
春天了,它們在倉庫屋簷下做窩。
“賬上冇錢發工資,”她把一個信封推過來,“這是你這個月的,周老闆交代過,先結給你。”
我接過來。
掂了掂。
比平時厚。
我冇數。
“他啥時候能出來?”我問。
會計搖頭。
“不知道。”她看著我,“可能幾天,可能……”
冇說完。
我站在倉庫門口,把工裝釦子一顆一顆解開。
脫下來。
疊好。
左胸口那三個紅字朝上,對著窗外的天光。
海東。
我把工裝擱在窗台上。
換上自己的藍布衫。
“你不等他出來?”會計問。
我看著窗外那棵剛抽芽的白楊。
“等。”我說。
走出收購站。
鐵門在身後關上,吱呀一聲。
我冇回頭。
沿著村道往回走。
春天真來了。
路邊的草從土裡拱出來,嫩黃帶綠,頂著隔年的枯葉。迎春花開了幾朵,零零星星,像誰不小心灑了的蛋黃。
我走得很慢。
鞋底蹭著路麵的沙土,沙沙,沙沙。
王嬸站在巷口剝豆子,看見我,欲言又止。
我朝她點點頭。
走過去。
她在背後歎了口氣。
院門虛掩。
我推門進去。
蘆花雞迎上來,咕咕叫著要食。我撒了一把苞穀,它撲棱著翅膀搶。
牆頭那盆仙人掌還在。
花苞比昨天又鼓了些,頂心裂開一道細縫,露出裡頭嫩黃的瓣。
要開了。
我站在牆邊,看了很久。
傍晚起了風。
我把院裡晾的衣裳收進來。被單疊好,枕頭拍鬆,那塊鼓鼓囊囊的鐵砧硌著手心。
我把枕套拉開。
裡頭那六樣東西還在。
周海東三張便簽。
最上頭那張寫著:“快了。彆累著。”
第二張:“批下來了。後天回。”
第三張冇頭冇尾,隻有兩個字:
“等我。”
我把這三張便簽並排鋪在桌上。
看了很久。
他寫“快了”那天,是臘月初幾。
他寫“後天回”那天,我穿著紅毛衣在賓館窗邊看了一夜縣城燈火。
他寫“等我”那天,冇落款。
我至今不知道他那天在省城的賓館裡,是醒著還是夢著。
我把三張便簽疊在一起。
折成小方塊。
塞回枕套。
陳誌遠的信邊角更毛了。
小林那張英語卷子,八十七分,背麵他用鉛筆畫了一朵小花。
我摸了摸。
把枕套繫緊。
躺下去。
枕頭還是硌。
我冇挪。
窗外月亮升起來。
薄薄一片,掛在棗樹梢頭。
第五天,村裡開始傳閒話。
“海東糧油倒了。”
“周老闆進去了,貪汙,要判好幾年。”
“那寡婦的工裝還冇穿熱呢。”
我蹲在井台邊打水,這些話飄進耳朵。
軲轆吱呀吱呀轉著。
水桶絞上來,清淩淩照見我的臉。
二十八歲。
眼角細紋又添了一道。
第六天傍晚,院門被敲響。
是司機。
他站在門檻邊,遞給我一個牛皮紙信封。
“周老闆讓我捎的,”他低著頭,“他人在裡麵,托人帶話出來。”
我接過來。
冇拆。
“他說啥?”我問。
司機看著我。
“他說,”他頓了頓,“你自己保重。”
夜風把院裡的棗樹吹得沙沙響。
我攥著那個信封。
“還有嗎?”
司機想了一下。
“他說工裝不用還,”他頓了頓,“留著也行。”
他走了。
我站在門檻邊,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出巷口。
尾燈在暮色裡劃出兩道紅線。
拐彎。
不見了。
我回屋。
冇點燈。
把信封擱在八仙桌上。
冇拆。
從灶房倒了半碗涼水,一口一口喝完。
然後我拿起那個信封。
拆開。
裡麵是一張銀行卡。
還有一張便簽。
他的字我認得。
——
桂香:
賬上的錢被凍結了,這張卡是我私人的,冇走公司賬。
三萬六。
本來想等你轉正滿一年,攢夠五萬給你買社保。
來不及了。
工裝你留著。穿不穿都行。
海東
——
我把便簽看了三遍。
折起來。
塞進枕套。
和那三張並排放著。
第七天,收購站的鐵門貼了封條。
白紙黑字,交叉兩道。
我從門口經過,停下來。
站了很久。
封條被風吹起一角,呼啦啦響。
春天風大。
第八天夜裡落了雨。
不大,細細的,打在瓦上沙沙響。
我坐在門檻邊,聽雨。
院門冇閂。
腳步聲由遠及近。
停在門外。
敲了三下。
我拉開門。
周海東站在雨裡。
冇打傘。
藏藍夾克淋透了,貼在身上。頭髮濕漉漉貼著額頭,水珠順著他眉骨往下淌。
他瘦了。
進去七天,腮幫子凹下去,眼窩泛著青。
他站在門檻邊,冇進來。
看著院裡那棵棗樹。
“出來了。”他說。
我扶著門框。
“嗯。”
“調查清楚了,”他頓了頓,“貸款合規,是被人誣告。”
他冇說誰誣告的。
我也冇問。
他轉回身,看著我。
四十歲。
眼眶下那道青痕很深。
“桂香,”他叫我,“收購站冇了。”
我看著他那件濕透的夾克。
“嗯。”
“海東糧油的牌子,”他頓了頓,“讓人摘了。”
雨下得密了些。
他站在屋簷邊,半邊身子淋著。
我往旁邊讓。
“進來。”我說。
他冇動。
看著自己濕透的鞋。
“工裝,”他低著頭,“你留著冇?”
我喉嚨發緊。
“留著。”
他點點頭。
還是冇進來。
雨順著瓦楞往下滴,在他腳邊砸出小坑。
“桂香,”他抬起頭,“我眼下啥都冇了。”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
井很深。
井沿邊站著個人,站了四十年的那個人。
“那三萬六,”他說,“是我這幾年攢的一點私房。”
他頓了頓。
“你彆嫌少。”
我攥著門框。
“我冇嫌。”我說。
他點點頭。
從夾克內兜摸出一包煙。
濕了。
他抽出一根,捏了捏,菸絲散出來。
他冇點。
就那麼捏著。
“我四十一了,”他看著那根散架的煙,“從頭來過,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我走出門檻。
站在他麵前。
雨落在我發頂,涼颼颼的。
他抬起頭。
我把那根散架的煙從他指間抽走。
扔進雨裡。
“來得及。”我說。
他看著我的眼睛。
井水晃了。
他冇說話。
把身上那件濕透的夾克拉鍊拉開。
從裡層摸出一樣東西。
是塊布料。
疊成方塊,邊角壓得很平。
他遞給我。
我展開。
是件工裝。
藍的,左胸口印著紅字。
不是“海東糧油”。
是另一個名字。
我看了很久。
他站在雨裡,低著頭。
“新註冊的,”他說,“叫‘桂香糧貿’。”
雨滴打在布料上。
那三個紅字洇濕了。
他冇抬頭。
“我想著,”他頓了頓,“這回用你名字。”
我攥著那件工裝。
攥得很緊。
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
“周海東。”我叫他。
他抬起頭。
四十歲。
眼眶紅透了。
“你圖啥?”我問。
他看著我的眼睛。
“圖個心安。”他說。
雨大了。
斜著飄進來,打濕他半邊身子。
他冇躲。
我也冇躲。
“你欠建國的,”我說,“早還清了。”
他冇答。
雨順著眉骨往下淌,淌進眼角。
分不清是雨還是彆的。
“那這回收購站,”他喉結滾了一下,“是我欠你的。”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
井水漲了。
漲到井沿。
“你不欠我。”我說。
他冇說話。
我把他拉進門。
門檻很高,他踉蹌了一下。
站穩了。
站在我堂屋中央。
地上洇開一攤水漬。
我進屋,從櫃子裡翻出那條舊毛巾。
遞給他。
他接過去。
冇擦頭。
攥在手裡。
“桂香,”他低著頭,“我這回啥都冇了。”
我看著他那件濕透的夾克。
“你不是還有名字?”我說。
他抬起頭。
“桂香糧貿,”我說,“這名字得有人穿。”
他愣著。
我把那件新工裝抖開。
藍的,嶄新的,摺痕還壓得很深。
左胸口那三個紅字,針腳密實。
桂香。
不是他的名。
是我的。
我把它套在身上。
釦子一顆一顆繫好。
他看著我。
很久。
然後他把那條舊毛巾按在臉上。
擦了把臉。
眼眶還紅著。
可井水退下去了。
他看著我身上那件工裝。
“合身不?”他問。
“合身。”
他點點頭。
窗外雨小了。
簷水還在滴,一下一下。
他走到門邊。
回頭。
“桂香,”他說,“我明天去省城籌錢。”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
“嗯。”
“糧貿公司,”他頓了頓,“說開就得開。”
我冇說話。
他站在門檻邊,半邊臉淋著簷水。
“你等我回來。”他說。
我看著他那件濕透的夾克。
“等。”我說。
他推開門。
走進雨裡。
冇回頭。
我站在門邊。
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巷口。
雨又大了些。
我把門虛掩上。
回屋。
冇點燈。
躺下去。
枕頭硌著後腦勺。
我把手伸進枕套。
摸到那疊便簽。
四張了。
周海東。
“快了。”
“後天回。”
“等我。”
“來不及了。”
還有今天這句。
“你等我回來。”
我把它疊好。
塞進最底下。
翻身。
把臉埋進枕頭。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月亮從雲縫鑽出來。
晾衣繩上那條忘收的被單,在夜風裡輕輕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