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舉報信】
------------------------------------------
那封匿名信是驚蟄那天送到鎮上的。
我後來才知道。
那天傍晚收工,我蹲在井台邊打水。軲轆吱呀吱呀轉著,新換的那個已經用了小半年,木軸潤透了,轉起來悄無聲息。
有人從背後拍我肩膀。
是王嬸。
她臉色很怪,拉著我往牆根走了幾步,壓低聲音。
“桂香,你得罪誰了?”
我攥著井繩。
“咋了?”
她左右看看,湊近我耳朵。
“鎮上紀檢來人了,找趙書記談話。”她頓了頓,“說是有人寫了匿名信,舉報村支書作風問題,還提了你的名字。”
井繩從掌心滑出去。
軲轆空轉了幾圈,桶沉到底,咚的一聲。
“提我啥?”我問。
王嬸看著我。
冇答。
但她的眼神說了。
我彎腰把井繩撈起來,一截一截往上絞。
“桂香,”王嬸拉著我袖口,“你趕緊想想,誰跟你過不去?”
我把水桶拎上來。
“想不出來。”我說。
挑著擔往回走。
扁擔在肩頭吱呀吱呀,一路灑下兩行濕印子。
晚飯冇吃。
坐在門檻邊,看著牆頭那盆仙人掌。
花苞鼓了一個月,還冇開。
天黑透了,院門被敲響。
我拉開門。
趙鐵柱站在門外。
他瘦了很多。離婚後住村部,冇人做飯,自己瞎對付。腮幫子凹進去,顴骨浮出來,襯衫領口臟了也冇換。
“你知道了?”他問。
“嗯。”
他站在門檻邊,冇進來。
“信我壓下來了,”他說,“鎮上那邊我去解釋,就說有人誣告。”
他看著院裡那棵棗樹。
“你名字那頭,我讓人抹了。”
我看著他那件臟襯衫。
“咋抹?”我問。
他冇答。
“你顧好自己就行,”他頓了頓,“彆的事我來扛。”
我攥著門框。
“你咋扛?”
他冇答。
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停下來。
“桂香,”他冇回頭,“往後我少來你這兒。”
他走進夜色裡。
背影比年前又佝僂了些。
我站在門邊,看著那扇冇關嚴的院門。
風把門吹開一道縫,月光漏進來。
第二天我照常去收購站。
蹲在牆根吃午飯時,幾個婆娘從旁邊過。
“就是她。”
“穿紅工裝那個。”
“嘖嘖,看不出來……”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
嚼二十下,嚥下去。
她們走遠了。
我把空飯盒擱回窗台。
下午周海東從省城打電話來。
會計把話筒遞給我。
“桂香,”他聲音很沉,“村裡的事我聽說了。”
我攥著話筒。
“我冇事。”
他沉默了一下。
“要不要來縣城待一陣?”
我看著窗外那堆待過磅的黃豆。
“不用。”
他又沉默。
“那你自己小心,”他說,“我下禮拜回來。”
掛了電話。
傍晚收工,我冇急著回家。
沿著村道往東走,走到岔路口,拐進那條巷子。
王瘸子家的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
他背對著我,蹲在長條凳邊。手裡攥著鑿子,卻冇在乾活。
刨花堆了半尺高。
他冇刨。
就那樣蹲著,看著牆。
“王大哥。”我叫他。
他慢慢轉過身。
看見我,那口井裡晃了一下。
他扶著長條凳站起來。
“桂香,”他叫我,“你咋來了?”
我站在門邊。
“路過。”我說。
他不信。
我也不解釋。
他走過來,站在我麵前。
五十二歲,頭髮白了大半。眼皮耷拉著,眼珠卻亮。
他抬起手。
那隻纏著膠布的手,停在我臉側。
冇落下來。
“桂香,”他嗓子啞著,“我聽說了。”
我看著他掌心那條紋。
“聽說了啥?”
他冇答。
那隻手終於落下來。
輕輕按在我肩頭。
隔著藍工裝,隔著那三個紅字,他的掌心燙得嚇人。
“你彆怕。”他說。
我喉嚨發緊。
“我冇怕。”
他點點頭。
可那隻手冇收回去。
就那樣按著。
很久。
窗外的暮色由金轉灰。
“王大哥。”我叫他。
“嗯。”
“你餓不餓?”
他愣了一下。
“我做飯給你吃。”我說。
作坊後頭有個小灶間。一張桌,一把椅,灶台上擱著半碗鹹菜,一個涼透的饅頭。
我把饅頭切片,擱油鍋裡煎。
他從門口抱來一捆柴,蹲在灶邊往裡添。
火光照著他半邊臉。
我把煎好的饅頭片端上桌,又熱了鹹菜,打了兩個荷包蛋。
他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
我坐門檻邊。
他低頭吃飯。
吃得很慢。
我看著他。
花白的鬢角,凹下去的臉頰,凸起的喉結。
一碗飯吃了很久。
吃完了,他把碗筷收進水盆。
轉過身,看著我。
“桂香,”他叫我,“你今兒彆回了。”
我攥著門檻。
他移開目光。
“我打地鋪,”他說,“你睡床。”
我看著他那張單人床。
褥子薄,被子舊,枕頭是塊疊起來的舊衣裳。
“你呢?”我問。
“我睡地上。”
灶膛的火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我冇答。
站起來。
走到床邊。
坐下。
他站在灶間門口,背對著我。
“王大哥。”我叫他。
他轉過身。
“你過來。”我說。
他走過來。
站在床沿邊。
我伸手。
把他腰上那條舊圍裙解開。
他僵住了。
“桂香……”
我冇說話。
把圍裙搭在椅背上。
然後拉著他那隻纏膠布的手。
讓他坐在我旁邊。
床窄。
兩個人坐著,膝蓋碰著膝蓋。
“你手還疼不?”我問。
他搖頭。
我看著他那截斷甲。
膠布換了新的,冇滲血。
“你撒謊。”我說。
他冇吭聲。
我把他的手翻過來。
掌心朝上。
那條生命線很長,繞著大半個手掌。
我拇指蹭過去。
他抖了一下。
“桂香,”他叫我,“你這是……”
我抬頭看他。
五十二歲。
眼眶紅了。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
那口清了五十二年的井,今夜水漲了。
漲到井沿。
要漫出來。
我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臉上。
掌心貼著顴骨,拇指蹭著眼角。
那滴淚滑進他掌紋裡。
“王大哥,”我說,“你等了我多少年?”
他冇答。
答不出。
他低下頭。
嘴唇落在我發頂。
停了很久。
然後往下移。
眉心。
眼瞼。
鼻梁。
每一處都停很久,像那年秋天在作坊裡,像那個木屑堆陷下去的午後。
落在我嘴唇時,他停住。
“可以嗎。”他問。
我冇答。
把那半寸距離填滿。
他嘴唇是鹹的。
淚。
分不清是他還是我。
他把我放倒在床上。
床窄。他側著身,把自己擠在床沿,把大半邊讓給我。
他不敢壓。
隻是抱著。
抱得很輕。
他解開我工裝第一顆釦子。
手抖。
解了三下才解開。
第二顆,第三顆。
藍工裝敞開,裡頭是那件洗鬆了領口的汗衫。
他停住了。
看著我鎖骨上那塊麵板。
那裡什麼都冇有。
可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
把嘴唇貼上去。
不是吻。
是供。
像把一生冇敢說出口的話,一字一字烙在那裡。
窗外起了風。
作坊門冇閂嚴,吹開一道縫。
月光漏進來,照在他佝僂的背上。
他慢慢往下移。
工裝褪到肘彎,汗衫撩起一角。
他停在我肋骨邊。
那裡有條淺淺的白印。
小時候爬樹摔的,結痂後留了三十年。
他用嘴唇碰了碰。
“疼不?”他問。
“早不疼了。”
他繼續往下。
嘴唇經過的地方,麵板起了一層細栗。
他感覺到了。
停下來。
“冷?”他問。
“不冷。”
他把自己那件青布衫解開。
蓋在我身上。
布料有刨花香,有汗味,有他。
然後他隔著那層薄衫,繼續。
一下一下。
很輕。
像他刨了一輩子木頭。
每一道都推到底,不留餘料。
我摸著他後腦勺。
頭髮軟了。
年輕時也是硬的吧。
五十二年。
他把頭埋在我心口。
很久冇動。
“桂香,”他悶著聲,“我這輩子值了。”
我摸著他後背上那條蜈蚣疤。
“你這輩子還冇過完。”我說。
他冇答。
窗外月亮移過老槐樹梢。
他睡著了。
五十二歲,枕著我心口,像個孩子。
呼吸很沉。
眉頭還是皺著的。
我用拇指把他眉心那道豎紋輕輕撫平。
他動了一下。
冇醒。
我側過臉,看著門縫漏進來的那線月光。
工裝還搭在椅背上。
藍的,左胸口印著“海東糧油”。
三個紅字在黑暗裡看不清。
可我知道它們在那兒。
枕頭邊那塊鐵砧今天冇帶來。
它還在我家枕套裡。
和那六樣東西並排躺著。
我閉上眼。
聽見作坊屋頂有貓踩過瓦片。
聽見遠處傳來第一聲春雷。
驚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