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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支書家的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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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支書家的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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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在抽屜裡躺了七天。

我冇拆,也冇動。和建國那些舊信封摞在一起,封口朝同一個方向。

第八天傍晚,我收工回來,院門口站著個人。

趙鐵柱的老婆。

她比我小三歲,姓梁,鎮上糧站站長的閨女。當年嫁過來時陪嫁一輛摩托車,全村人站在巷口看。

我攥著工裝兜。

她看著我,冇說話。

“嫂子。”我叫她。

她冇應。

看著我身上那件印著“海東糧油”的藍工裝,看了很久。

“他讓我來叫你。”她說。

我一愣。

“叫你今晚來家吃飯。”她頓了頓,“他說的。”

她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停下來。

冇回頭。

“他冇碰過我,”她說,“三年了。”

她走了。

巷口的風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那叢月季枯枝上。

我站了很久。

回屋,把工裝脫了。

從櫃底翻出那件紅毛衣。釦子還是那枚後縫的,線頭又鬆了。我找出針線,把釦子重新釘牢。

對著鏡子穿上。

領口還是鬆的。鎖骨上那塊麵板露出來。

我往上扯了扯。

扯不平。

對著鏡子看了很久。

冇再脫。

趙鐵柱家在村東頭,一進兩重的老宅,院牆比彆家高半截。

門虛掩著。

我推門進去。

他站在堂屋門口。

換了件乾淨白襯衫,紮進西褲裡。頭髮剛洗過,冇吹乾,額前那幾根白的貼著腦門。

“來了。”他說。

我冇答。

堂屋裡擺著八仙桌。

兩副碗筷。

對麵擱著,並排放著。

他拉開椅子。

我坐下。

他坐在我對麵。

桌上四菜一湯。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花生米,一盆西紅柿蛋湯。

他給我倒酒。

“我不喝酒。”我說。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

一口悶下去。

又倒一杯。

我看著那杯酒。

“你叫我來,你老婆知道。”我說。

他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知道。”他說。

“她讓你叫的?”

他冇答。

把第二杯悶下去。

“桂香,”他擱下酒杯,“我跟我老婆離了。”

我攥著筷子。

“今兒上午扯的證,”他頓了頓,“房子歸她,兒子歸她,我搬出來住村部。”

他看著我。

“我啥都冇了。”他說。

我看著他那件白襯衫。

領口繫到最上頭那顆,勒著喉結。

“你還有村支書的位子。”我說。

他冇接話。

把紅燒肉往我這邊推了推。

“你嚐嚐,”他說,“我做的。”

我夾了一塊。

肉燉爛了,鹹。

他看著我嚼。

“好吃不?”他問。

我嚥下去。

“好吃。”我說。

他笑了一下。

三十五歲,笑起來眼角褶子很深。

“我學了一個月,”他說,“頭幾回燒糊了鍋,後街老張家的狗聞著味跑來,叼走半碗。”

我冇說話。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年井口,”他握著酒杯,“我冇拽住他。”

我看著杯裡那圈漣漪。

“你說了三遍了。”我說。

他把酒悶下去。

“我得說,”他頓了頓,“說到你不恨我為止。”

我擱下筷子。

“我不恨你。”我說。

他抬起頭。

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的火燒了三年。

今夜還是亮的。

“那你跟我?”他問。

我看著他那件白襯衫。

領口係得太緊,勒出一道紅印。

“你有家室時,”我說,“我不跟你。”

他往前探身。

“現在冇了。”

“你還有兒子。”

他頓了一下。

“兒子跟他媽。”

“那也是你兒子。”我說,“你往後還要娶,還要生。你爹孃等著抱孫子。”

他冇說話。

把酒瓶拿過來,倒了第三杯。

“桂香,”他端著酒杯,“你非得這樣?”

我冇答。

他看著杯裡那半盞白酒。

“三年了,”他說,“我冇睡過一個整覺。”

他把酒杯擱下。

冇喝。

“夢見井口,”他說,“夢見建國往下掉,我伸手,夠不著。”

他頓了頓。

“醒了就睜眼到天亮。”

窗外天黑了。

堂屋冇開燈,隻有院裡路燈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斜斜打在牆上。

“桂香,”他叫我,“你恨不恨我?”

我看著牆上那道影子。

很瘦。比三年前瘦。

“不恨。”我說。

他站起來。

繞過八仙桌,走到我身後。

他的手落在我肩上。

還是燙的。

隔著紅毛衣,隔著那層薄薄的羊毛,掌心烙著肩頭。

“桂香。”他叫我。

聲音啞了。

我冇動。

他的手從我肩頭滑下去。

落在椅背上。

輕輕握著。

“那年你結婚,”他站在我身後,“我坐男客席,隔著一院子的人看你敬酒。”

他頓了頓。

“你穿紅棉襖,頭髮盤起來,插一根銀簪子。”

我看著桌上那盤涼透的紅燒肉。

油凝了,白花花一層。

“我想著,這要是我的媳婦多好。”

他說得很輕。

輕得像窗外夜風。

我站起來。

轉過身。

麵對他。

他離我很近。

近得我能聞見他呼吸裡那點酒氣,還有檀香皂。

“鐵柱。”我叫他。

他看著我。

“我不是建國的替身。”我說。

他愣了一下。

“我冇把你當替身。”

“那你把我當啥?”

他張了張嘴。

冇說出話。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

火還在燒。可燒的不是欲。

是彆的。

他說不清。

我也聽不清。

“你把我想了三年,”我說,“想的是我還是你自己那點子虧欠?”

他冇答。

“你老婆三年冇讓你碰,”我說,“你是憋壞了,還是真放不下?”

他低下頭。

額頭抵著我肩頭。

像上回那樣。

“我不知道。”他悶著聲。

我冇推開他。

也冇抱他。

就讓他那樣抵著。

窗外起了夜風,把院裡那棵石榴樹吹得沙沙響。

“桂香,”他悶在我肩頭,“我是不是很孬?”

我看著牆上那兩道影子。

貼在一起,又冇貼。

“你隻是啥都想要。”我說。

他抬起頭。

看著我。

眼眶紅著。

“我要你有錯嗎?”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

“冇錯。”我說,“可我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東西。”

他鬆開我。

退後一步。

站在八仙桌邊,看著那兩副冇人動的碗筷。

“那你想要啥?”他問。

我看著他。

“我想要啥,”我說,“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那杯涼透的酒。

一口悶下去。

“我送你回去。”他說。

他冇送我。

他自己站在院門口,看著我走。

我冇回頭。

走了十幾步,停下來。

夜風把他的話送過來。

“桂香,”他在背後喊,“往後我還能去看你不?”

我冇答。

繼續走。

走到巷口,拐彎。

院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進去,閂上。

背靠著門板。

院裡很靜。

牆頭那盆仙人掌還在。花苞比白天鼓了些,月光下泛著淡青色。

我走過去。

伸手碰了一下。

冇紮著。

我在門檻邊坐了很久。

紅毛衣領口還是鬆的。我往上扯了扯,扯不平。

屋裡黑著燈。

我冇進去。

就坐在門檻邊,看著那盆仙人掌,看著棗樹光禿禿的枝丫,看著晾衣繩上那條忘了收的被單。

今晚月光很亮。

把他的白襯衫照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我想起他那句話。

“我把你想了三年。”

三年。

他想了三年。

我想了誰?

我把手伸進工裝兜。

空的。

那件工裝脫在家裡了。

我站起來。

進屋,摸黑從椅背上拿起工裝。

手伸進內兜。

空的。

我愣了一下。

然後想起來。

那六樣東西,今天下午都放進枕頭內套了。

鐵砧硌著後腦勺,睡了八夜。

我走到床邊。

把手伸進枕頭。

摸到那疊紙,摸到那塊冰涼的鐵砧。

一張一張摸過去。

建國三年冇來信了。

陳誌遠的“等我”邊角起了毛。

周海東的便簽冇頭冇尾。

小林的英語卷子八十七分。

他寫的“等我回來”還壓在最底下。

還有那封冇拆的慰問金通知。

我把手抽出來。

躺下去。

枕著那個鼓鼓囊囊的枕頭。

窗外月亮移過棗樹梢。

我閉上眼。

眼前是那件白襯衫,是那碗涼透的紅燒肉,是那兩副並排放著、誰也冇動的碗筷。

他說他啥都冇了。

他不是啥都冇了。

他隻是啥都想要,啥都冇要著。

我把枕頭翻了個麵。

涼那邊貼著熱臉頰。

慢慢睡著了。

夢裡有人喊我。

不是趙鐵柱。

是建國。

他站在井台邊,穿著那身洗褪色的礦工服,朝我招手。

“桂香,”他喊,“你來。”

我往他那邊走。

走啊走。

走不到。

井台越來越遠。

他的影子越來越淡。

淡成那天暮色裡,村支書白襯衫上的一個印子。

我醒了。

窗外天亮了。

棗樹上有鳥在叫。

我起身,披上工裝。

灶膛點火,熬粥。

鍋裡的米咕嘟咕嘟滾著。

我把那碗涼透的紅燒肉從夢裡倒掉。

刷乾淨鍋。

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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